第40章 别扭
确认心意之后的第三天，白七七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跟林阳相处了。
以前多简单。抢火腿肠、吵架、趴在窗台上各干各的。她从没觉得别扭过，哪怕是在他面前把锅烧穿、把t恤洗成粉色、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身上，她都不觉得别扭。但自从那天在废园的长椅上他说了“我也喜欢你”，自从她说了“我也选了你”，自从两个人的手在春天阳光里握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在哪？她也说不清。
早上林阳煮好面端到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说完就后悔了——她以前从不谢他，都是直接吃的。林阳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不客气”，她更别扭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面。白七七第一次觉得他煮的面味道有点奇怪——后来想明白了，不是面变了，是她舌头变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他，没有催他快点，也没有踢他的鞋。林阳穿好外套走过来，她侧身让了让，让他先出门。以前她都是挤出去的，还经常用尾巴把门堵住，让他出不来。林阳在电梯里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楼层数字。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白七七盯着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心想这个电梯怎么这么慢。
“你怎么了？”林阳问。
“没怎么。”她盯着数字。
“你耳朵红了。”
“热的。”
“春天不热。”
“我体热。狐狸都体热。你不知道吗。”
林阳没有再问。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白七七几乎是冲出去的。她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她的脸还是烫的。
她听到身后传来林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往常一样。但她觉得那个声音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似的。她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去废园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子，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以前她会让林阳走前面，她跟在后面用尾巴戳他的背。今天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在逃跑。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赶紧塞回去，走了两步又冒出来了。她塞，它冒。她再塞，它再冒。最后她放弃了，任由那条尾巴在身后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白七七。”林阳在后面喊她。
“干嘛？”她没回头。
“你尾巴露了。”
“我知道。”
“以前你不在乎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白七七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出了巷子。废园到了。桂花树在晨光里站着，新叶比上周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绿得像泼了一盆颜料。白七七站在树前，背对着林阳，手攥着裙摆，攥了很久。
“林阳。”
“嗯。”
“我好像——不会跟你相处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以前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你就骂你，想咬你就咬你。现在我想说什么之前，脑子里要先想一遍。这句话能不能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会不会觉得——”
“白七七。”
“什么？”
“你以前也不想的。”
她愣了一下。
“你以前骂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觉得你烦。你咬我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不会疼。你把我的t恤洗成粉色的时候，更没想过我会不会生气。”
“……那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觉得我烦吗？”
“烦。”
她的脸垮了。
“但你不在的时候，更烦。”
白七七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桂花树前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树叶的影子，有阳光的光斑，还有她。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说你不在的时候更烦。你在这里，至少有人跟我抢火腿肠。你不在这里，火腿肠没人吃，过期了，还要扔。”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你——你是因为火腿肠才想我在的？”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林阳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在，窗台上才有纸。因为你在，木雕才会被擦。因为你在，七里香才会发芽。因为你在，这棵树才有人来看。因为你在，我才知道春天来了。”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但没逼住。她站在原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直接抓住他的袖子，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脏了。”林阳说。
“你洗。”
“上次你把我的t恤洗成粉色了。”
“这次不会了。我学会看洗衣标签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上网查的。查了一下午。”
林阳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没有说话。
白七七从他袖子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林阳，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
“骗人。我连洗衣标签都看不懂。”
“现在看懂了。”
“我连面都煮不好。”
“现在能煮了。虽然有时候咸。”
“我连花都不会种。七里香长了两个月了，还是四片叶子。别人的都开花了。”
“别人的种在阳台上，晒一天太阳。你种在窗台上，每天跟它说两个小时的话。它忙着听你说话，忘了长了。”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你骗人。”
“不骗。植物喜欢听人说话。你说话的时候，它在听。听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长在心里了。长在心里了，就不急着长在叶子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树告诉我的。”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我一个人来废园的时候。我问它，白七七最近怎么了。它说，她没怎么。她在学着喜欢一个人。学得很辛苦。但她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