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宵

“进来坐。屋子小，别嫌弃。”

屋子确实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一盘糖、一杯茶。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只灰白色的狗，耳朵尖尖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旁边还有一个相框，彩色的，一个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白七七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汤圆是黑芝麻馅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丸子是我炸的，萝卜馅的。你尝尝。”

女人打开饭盒，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汤圆、鼓鼓囊囊的饺子、金黄色的丸子，看了很久。

“我好久没包汤圆了。来福在的时候，每年元宵我都包。它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我给它吃一个。包了十五年。去年没包。今年也没包。”

她夹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好吃。芝麻馅的。甜。”

白七七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女人看着年糕，笑了。“它跟来福真像。不是长得像，是那个样子。趴在那里，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来福也是这样。趴在我脚边，尾巴扫着。我做饭，它趴着。我吃饭，它趴着。我看电视，它趴着。我睡觉，它趴在我床边。趴了十五年。它走了以后，我脚边空了。吃饭的时候空，看电视的时候空，睡觉的时候也空。哪里都空。”

她低下头，看着年糕。年糕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趴下，尾巴扫了一下。女人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摸着年糕的头。“年糕，你明天还来吗？”

年糕叫了一声。

从那天起，白七七每天带年糕去看女人。有时候带汤圆，有时候带饺子，有时候带丸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女人给她们泡茶，抓糖，拿出自己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炒的花生。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扫着。她做饭，它趴着。她吃饭，它趴着。她看电视，它趴着。她睡觉，它趴在她床边。趴了一个月。

二月中的一天，白七七去敲门，没有人开。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给女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林阳从她手里接过年糕，让她去找物业拿钥匙。门开了，女人坐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闭着眼睛。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一盘没动过的瓜子，一个空了的相框——来福的照片被她拿走了，贴在胸口。手还是暖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白七七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年糕蹲在她脚边，没有叫。医生从屋里出来，摘下口罩。“自然死亡，没有痛苦。走得很安详。”

白七七蹲下来，抱着年糕，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年糕舔了舔她的耳朵，尾巴没有扫。

女人没有子女来。儿子在国外，打了电话，说回不来。白七七给她办了后事，林阳帮她填的表，贺言帮忙联系的火化。白七七把她的骨灰埋在桂花树下，和来福埋在一起。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年糕蹲在树根旁边，尾巴在地上扫着。

“阿姨，年糕来看你了。你昨天说想吃汤圆，我带了。黑芝麻馅的，你上次说甜。我带了两碗，你一碗，来福一碗。你给它喂一个。它蹲在厨房门口等你。等了很久了。”

白七七把汤圆放在树根旁边，盖上保鲜膜，压了一块石头。年糕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趴下，尾巴扫了一下。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白七七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枝条比去年密了很多，新芽已经从枝头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像一颗颗绿色的米粒。

“林阳，春天来了。”

“嗯。”

“树发芽了。”

“嗯。”

“阿姨看到了。来福也看到了。”

“嗯。”

白七七把年糕抱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年糕，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她。带汤圆，带饺子，带丸子。她喜欢甜的，多带甜的。来福喜欢肉的，带肉丸子。她给它喂。它蹲在厨房门口，等了很久了。等到了。”

年糕叫了一声。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里站着，桂花瓶里的花黄灿灿的，水仙花已经谢了，绿萝又长出了新藤蔓。七里香的叶子比冬天的时候密了很多，有几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窗台上的纸又多了好几张。最新的一张是白七七今天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今天阿姨走了。去找来福了。她等了很久。等到了。我把她埋在桂花树下，和来福埋在一起。她以后不一个人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哭了。她说阿姨一个人很久了。现在不一个人了。来福在等她。等到了。”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