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清明

“还有那个阿姨。来福的主人。”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那个阿姨，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外地，过年都不回来。来福陪了她十五年，去年走了。她一个人。她把来福埋在桂花树下。那棵树是她种的，种的时候来福还小，围着树转圈。树长大了，来福老了。来福走了，她一个人。每天坐在窗前看那棵树。

白七七去超市买了一袋汤圆，黑芝麻馅的，阿姨说甜。又买了一袋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来福喜欢肉的。她把汤圆和饺子放在树根旁边，用石头压住。“阿姨，清明快乐。给你送汤圆来了。黑芝麻馅的，甜的。给来福送饺子来了，猪肉白菜馅的，肉的。你给它喂一个。它蹲在厨房门口等你，等了很久了。等到了。你们在一起了。不用等了。”

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白七七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枝条比去年密了很多，新叶已经长满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树根旁边冒出几朵野花，白白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蹲下来，把那几朵野花拔了，又停住了——让它们长着吧。花开着，阿姨就能看到。看到了，就知道有人记得她。

回到家，白七七把剩下的元宝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年糕跑过来，闻了闻，没有打喷嚏，趴下来，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元宝。尾巴扫了一下。

“树，这是给那些等了很久的人花的。他们在那边要花钱的。你在这边不用花钱。你有阳光，有风，有雨，有桂花瓶，有水仙花，有七里香，有绿萝，有纸，有年糕，有我们。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缺。”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窗台上的纸又多了好几张。最新的一张是白七七今天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清明。下雨了。给刘爷爷送了元宝，给小光送了元宝，给陈奶奶送了元宝，给孙小妹送了元宝，给小光的妈妈送了元宝，给阿姨和来福送了汤圆和饺子。他们都不等了。都等到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走了很多路。腿疼了。她没说。我看到了。”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腿确实疼，走了那么多路，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北。但她觉得值得。那些等了很久的人，有人去看他们了。有人记得他们了。他们不会白等的。

“林阳。”

“嗯。”

“明年清明还去。”

“好。”

“每年清明都去。”

“好。”

“给他们送元宝。送汤圆。送饺子。送花。送糖。送他们喜欢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每年都记得。”

“好。”

“你只会说‘好’吗？”

“明年陪你去。每年都陪你去。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腿疼了，我给你揉。你不记得路了，我带你走。你都记得，我也记得。他们不会白等的。”

白七七看着他。他站在窗台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翘着。她的眼眶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没逼住。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林阳。”

“嗯。”

“明年你还记得吗？”

“记得。”

“后年呢？”

“记得。”

“大后年呢？”

“记得。每年的清明都记得。每年的春分都记得。每年的冬至都记得。每年的除夕都记得。每年的初一都记得。每年的正月十五都记得。每年的腊月二十三都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很久。年糕站起来，舔了舔她的耳朵。她没有躲。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里站着，嘴角翘着。那些元宝在它旁边叠着，黄灿灿的，像一小堆金子。桂花瓶里的花黄着，水仙的叶子绿着，七里香的叶子密着，绿萝的藤蔓长着。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楼下的月季在雨里红着。那只柯基没有来，今天清明，它也许跟主人去扫墓了。年糕趴在窗台上，尾巴扫着，等它。

明年清明，它还会来的。在树根旁边闻一闻，仰头看看窗户，摇摇尾巴。年糕也会在窗台上趴着，尾巴扫着，等它。每年都来。每年都在。不会白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