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桂花茶

四月，白七七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木雕从窗台上拿下来，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木雕已经很亮了，擦不擦都看不出来区别，但她还是擦了。擦完又把手边那些东西理了理：糖纸重新折了一道，麦子换了一粒饱满的（那粒旧的已经瘪了，她收进了抽屉里），蝉蜕用胶轻轻点了碎腿，相框擦了玻璃，信纸压平了，钥匙用油润了润，头发重新绕在小纸片上，桂花茶换了一包新的——去年秋天她自己在楼下桂花树上收的，晒干了，用红纸包着。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木雕拿起来，放在包里。

“树，我带你去看桂花树。沈婆婆家的那棵。你还没去过。它替你站在那儿，替你看这个人间。你得去看看它。”

年糕蹲在门口，仰着头看她，尾巴摇着。

“年糕也去。”

年糕叫了一声，跑出门去。

火车上，白七七把木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对面的老人看了一眼，笑了笑。“木头雕的？雕得真好，像活的。”白七七点点头，把木雕往窗边挪了挪。阳光照进来，照在木雕上。光闪了一下，老人“咦”了一声。“还会反光。”白七七笑了。“嗯，它高兴的时候就会闪。”

老人看了看她，没再问。车窗外是大片的田野，麦子绿了，油菜花黄了，一片一片地铺过去。白七七把木雕转过去，让它看着窗外。

“树，你看。麦子。你的麦子。”

木雕的光闪了一下。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白七七背着包，抱着年糕，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梧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透着一股涩味。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空地。空地上的草更高了，桂花树站在中间，比去年又高了一些。

白七七把年糕放下来，年糕跑了一圈，跑到桂花树底下，蹲下来，仰着头看。白七七走过去，把木雕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树干旁边。她蹲下来，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糙，有裂纹，有树胶干了的痕迹。她摸了摸那些裂纹，觉得它们像皱纹，像老人的脸。

“桂花树，我替沈婆婆来看你了。她把钥匙给了树，树收着了。她把头发给了树，树也收着了。她很快就来了。你再等等。”

树干上有一块疤，很老了，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但还能看出来。白七七摸了摸那块疤，觉得它是温的。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听到很多声音混在一起：风声，叶声，远处村庄里的狗叫，近处年糕的呼噜。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哼歌。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木雕。木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树，你在跟它说话吗？”

光闪了一下。

“说什么？”

光又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白七七等了一会儿，没有再亮起来。她笑了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桂花茶。沈婆婆晒的那包。她打开红纸，捏了一小撮，撒在树根底下。

“沈婆婆，你的茶。还给你的树。”

她又拿出另一包，自己晒的那包，也撒了一把。

“这是我自己晒的。楼下的桂花树，你见过的。五楼窗台下面那棵。它替你看这个人间，看了好多年了。它说它挺好的，你别担心。”

风大了些，桂花树的叶子摇得厉害，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话。白七七听不懂，但她觉得那是一些很高兴的话。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年糕趴在她腿上，睡了一觉，醒了，舔了舔她的手，又睡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空地尽头的那排杨树上。白七七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像路，一条一条的路，通向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