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江畔疑云（下）

林七七握紧了手中灵剑。剑身紫金光芒在这吞没一切的怨气黑潮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狂风骇浪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但她没有后退半步。

她凝视着那个被无尽怨恨吞噬的女子，凝视着那双猩红眼眸深处的那一点痛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怨魂的嘶吼与狂风：

“你是谁？”

女子愣住了。

猩红的眼眸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深藏的、属于“人”的痛楚之色，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是……”她喃喃重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颤抖，“我……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浮肿的双手，看着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又看向脚下那口仿佛连通着幽冥的深井。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尖啸：

“我……是……谁？！！”

尖啸声中，所有跪拜的怨魂同时暴起，裹挟着滔天黑气，如灭顶之潮般向着林七七疯狂扑来！

林七七闭上双眼，双手紧握灵剑剑柄，将全部心神、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沉入剑中。

嗡——！

灵剑猛然发出清越激昂的震鸣！剑身之上，紫金色光华不再是流转，而是轰然爆发！那光芒纯净、炽烈、堂皇正大，如同在这被无边怨气与黑暗笼罩的院落中，骤然升起了一轮微型的、光耀大千的紫金骄阳！

轰——！

紫金骄阳的光辉轰然炸裂、扩散！所过之处，浓稠如墨的怨气黑潮如冰雪遇沸汤，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融、退散！扑至近前的怨魂发出凄惨嚎叫，在纯净的紫金光华中身上冒出滚滚浓烟，抱头翻滚。跪拜的怨魂们也停止了嘶吼，在那光芒照耀下痛苦哀嚎，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井边的女子死死“盯”着那团灼目耀眼的紫金光辉，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动摇与惊疑不定的神色。

紫金光华中，林七七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瞳深处，亦有一点纯净的紫金光芒在隐隐流转。很淡，却无比坚定，如同亘古长夜中永不熄灭的星辰之火。

她看着那女子，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告诉我，你是谁。”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

她抬起手中光华灼灼的灵剑，剑尖遥指女子心口：

“你的怨恨，究竟从何而来。”

女子沉默了。

她静静地立在井沿，湿透的长发在夜风中狂乱飞舞，破烂的衣袂猎猎作响。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七七，凝视着那柄光华夺目的灵剑，凝视着那双清澈见底、坚定无畏的眼眸。

良久，良久。

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如同一声解脱般的叹息，悄然消散在带着水腥气的夜风里。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臂，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

遥遥指向了客栈之外，那片在沉沉夜色中无声奔流、深不可测的万里长江。

“在……那……里……”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再凄厉尖锐，而是透出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苍凉，“一……切……都……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缕缕轻烟，消散在逐渐清朗的夜色中。周围跪拜的怨魂们也渐渐停止了哀嚎与挣扎，他们仰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女子消散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口深井，然后，一个接一个，纷纷化作道道稀薄的黑烟，顺从地重新飘回井中，隐没不见。

后院中翻涌咆哮的怨气黑潮，开始缓缓平息、消散。

井中沸腾的黑水恢复了沉寂，不再翻涌。地面上大片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蒸发，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客栈内，所有被无形之力封死的门窗接连自动弹开，清冷的夜风灌入，迅速吹散了最后残留的腥腐气息。

东方天际，墨色的夜幕被撕开一线，隐隐透出鱼肚白的微光。

黎明将至。

女子最后深深地“看”了林七七一眼。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滔天的怨毒与恨意正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谢……谢……”她用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气音说道。

然后，身形彻底消散，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