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李头说你疯了

下午三点。楼下石桌。

跟往常一样。李头坐在对面。摆棋。

红先黑后。我红的。

下了三手。李头架了一炮。我跳了一马。

局面不急。慢慢磨。

太阳暖的。风吹过来有股草味儿。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的好看。

我走了一步车。过河了。

"老王。"

"嗯。"

"你今天下棋心不在焉。"

"没有。"

"你车都送了我吃了你都没反应。"

我低头一看。果然。我的车被他吃了。我没看到。

"……一步不算什么。"

"你车没了。"

"一车换一马。不吃亏。"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跟人讲道理。以前你输了就掀棋盘。"

"那是二十年前。现在老了掀不动了。"

李头笑了一下。

又走了一步。

我看着他。

五十二年了。

红光机械厂隔壁车间。他刨工我钳工。每天中午一起吃饭。饭盒搁一块儿。他的馒头我的窝头。他说"你窝头硬不好吃"。我说"你馒头甜腻了我吃不惯"。他说"那换换"。我说"换什么"。他说"我给你窝头你给我馒头"。后来真换了。换了一年。第二年我说"算了各吃各的"。他说"你嫌弃我馒头"。我说"你馒头确实不好吃"。他骂了我一句。第二天又把馒头递过来了。

下了班一起下棋。退休了一起遛弯。

五十二年。头发白了一起白。腰弯了一起弯。腿疼了一起疼。

他比我大两岁。82了。走道比我还慢。但他嘴比我快。快一辈子了。

"老王。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不对劲。平时下棋你盯着我看。今天你盯着棋盘发呆。你有什么事就说。咱俩谁跟谁。"

我看了他一眼。

"李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出一趟远门。"

"多远。"

"一千多公里。"

"去哪。"

"延安。"

李头的手停了。

他正要拿炮。手悬在半空。

"延安？"

"嗯。"

"陕北那个延安？"

"嗯。"

"你一个人去？"

"有老钢。"

李头的炮掉在了棋盘上。

啪的一声。滚了两下。旁边几颗棋子被撞歪了。

他没捡。

看着我。

"你说什么。"

"自驾游。去延安。有老钢陪。"

"你，疯了？"

"没疯。"

"你80了。你要自驾一千多公里去延安？"

"嗯。"

"你膝盖，"

"每三小时休息一次。"

"你腰，"

"座椅有腰靠。"

"你血压，"

"控制得不错。上个月体检。"

"你一个人，"

"有老钢。八个养老服务站。两个三甲绿色通道。养老卡全国通用。到站刷一下就有人管。路上有信号。老钢有ai紧急决策系统。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他自动打120。不用我说话。数据自己同步过去了。"

"听起来倒是挺安全。"

"不是听起来。是真的。国家花了八年建的体系。三万两千个站。你让你儿子帮你搜搜。全国养老服务信息平台。一搜就看到。"

"我搜那个干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80岁出门不是梦。"

李头看着棋盘。

棋子散了一桌子。

他没捡。我也没捡。

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花园里有鸟叫。风吹过来。月季花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棋盘。不说话。

三分钟以后。李头伸手。捡棋子。

一颗一颗。车。马。炮。兵。

捡得很慢。

他82了。手指头有点抖。棋子拿起来的时候滑了一下又拿起来。

"八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