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谢谢大伙儿

第二天早上。八点。

体检完了。血压正常。血糖正常。心电图正常。膝关节，医生说"轻度磨损注意别走太久"。跟老钢判断的一样。

我拿着体检报告出了社区医院。

太阳已经老高了。

站了一会儿。

"老钢。"

"在。"

"去银发课堂。"

"现在去？"

"明天出发了。去跟他们告个别。"

"好的。"

社区养老服务站。二楼。教室。

推开门。

白板上有课表。赵德山写的字。"老有所为"。旁边贴着本周课表，"周三：手机基本操作。周五：书法入门"。

刘桂芬的座位，第一排最左边，桌上放着一个小本本。她记笔记用的。封面有点卷了。她记笔记很认真。每节课都记。字写得比我还大。

教室里有七八个人。

看到我进来，都站起来了。

"王老师。"

"别叫老师。"

"叫习惯了。"

"……行。跟你们说个事。"

他们坐下来。看着我。

我站在讲台旁边。讲台上空空的。搪瓷缸子不在了。我带走了。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安静了两秒。

"去哪。"

"北京到延安。自驾。"

"多远。"

"一千多公里。"

"您一个人？"

"有老钢。"

又是这个问题。有老钢。

从昨天到现在，六个人问了同一个问题。"您一个人？""有老钢。"

王军问。王娟问。李头问。赵德山问。现在学员也问。

"一千多公里，路上有九个养老服务站。两个三甲医院。养老卡全国通用。老钢全程开车。你们放心。"

一个82岁的老太太说，"王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头。

"好。注意。"

一个76岁的老头说，"回来继续教我们。我还没学会呢。上周您教的那个微信视频，我还是打不了。"

"打不了找我。我在路上也能接电话。"

"那不一样。当面教好。"

"当面教，等回来。一个月。"

一个84岁的老头，那个花三个月刚学会打视频的，举手了。

"王老师。"

"说。"

"您路过兰州吗。"

"不路过。兰州在西边。我往北走。"

"哦……我儿子在兰州。我打了三年视频给他。我还没见过兰州长什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皱纹。

"您帮我看看行不行。不用专门去。就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看看兰州什么样。我回去跟我儿子说说。"

教室里安静了。

其他人都看着他。

他84了。学了三年手机。学会了打视频。但没去过兰州。

他儿子在兰州。他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腿不好。一个人出不了远门。没有老钢。没有养老服务站。没有养老卡。

"行。"

我说的。

"行。我帮你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虽然不路过兰州，但延安到贵州的路上可能经过兰州附近。到时候我看看。拍个照片。回来给你看。"

"那，谢谢您。"

"不用谢。"

我看着他们。

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最大的84。最小的72。

都是跟我一样的人。老了。走不动了。学东西慢了。但还在学。

"大伙儿。我走了以后，手机课谁来教。"

"老钢不是教吗。"

"老钢教。但老钢不是人。你们，"

"王老师。老钢教得比您好。"

"……什么。"

"您教得快。我们跟不上。老钢教得慢。一步一步的。字大。箭头清楚。还反复说。比您好。"

"……"

"而且老钢不着急。您有时候着急。说'这都不会'的时候，我们不好意思。"

我愣了一下。

我说过"这都不会"吗。

好像说过。

"……行吧。老钢教就老钢教。我走了你们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丢不了。老钢比您严。您有时候会放过我们。老钢不放过。必须学会才下课。"

"……你们现在都帮老钢说话了。"

"不是帮老钢说话。是实话。老钢教得好。您教得也好。但您是，有人味。老钢是，有技术。两个不一样。"

大家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笑。

好。

还在笑。就行。

"小周呢。"

"周老师今天不在。去街道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