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老马，你还活着啊

挂了电话。

站在窑洞里面。攥着手机。手还没放下。

老马说他今天就过来。高铁。两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

我出去了四十三年。他等了四十三年。

两个小时。

"老钢。"

"在。"

"西安到吕梁，最近的火车站是哪儿？"

"吕梁站。高铁直达。全程约两个半小时。"

"他到站了怎么来？吕梁站到这里多远？"

"约四十公里。车程约五十分钟。需要安排接站。"

"帮我联系刘主任。让他派车接。"

"已联系。刘主任说没问题。他亲自去接。"

"……好。"

回了服务站。

没吃饭。坐不下来。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红布包放床头柜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茉莉花沉在底上。

"老钢。几点了？"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按时间推算，马先生如果中午出发，预计下午三点到达吕梁站。加上接站时间，约四点到幸福社区。"

四个小时。

"老钢。老马身体怎么样？"

"没有马先生的健康档案。无法评估。"

"他肺癌。去年开了一刀。"

"……我记下了。会留意。"

"别告诉他我知道。"

"好的。"

"也别让他看出来我在担心。"

"……好的。"

下午两点。刘主任打电话来了。

"王大爷！马先生上车了！高铁上！预计三点十五到！"

"好。我去路口等。"

"您别去。太阳大。在窑洞里等着。我接了直接带到窑洞。"

"……行。"

两点。两点三十分。三点。

等不了了。

出了服务站。走到路口。

太阳晒着。没在意。站在路边的树底下。盯着刘主任来的方向。

搪瓷缸子没带。红布包也没带。

就站着。

三点四十五。路上扬起一阵土。

白色面包车。刘主任的车。

我往前走了两步。

车停了。

门开了。

一个人慢慢从副驾驶下来。

瘦。

瘦得脱了形。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大了。挂在身上晃荡。

但眼睛，亮。

四十三年没见了。我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我。

"老王，"

声音沙的。像砂纸磨铁皮。

我走过去了。

他也走过来了。

两个人走到一起。

抱住了。

他比我矮半头。瘦。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但抱着。

抱得紧。

他哭了。

我也哭了。

八十一了。说不哭的。

但抱着他的时候，忍不住了。

四十三年。

上一次见面还是1979年。他先回了西安。我留了一年。在红光厂接到通知可以回城。走的时候他不在。没来得及告别。

后来通过电话。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一通。

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四十年。

现在，抱在一起了。

他瘦。骨头硌人。但活着。

活着就好。

哭了多久不知道。

松开了。两个人都擦了脸。

我看着他。

"瘦了。"

"老了。"

"不是老了。是病了。"

他摆了摆手。"别提了。去年一刀。切了一块。"

"肺上的？"

"嗯。发现得早。医生说切了就没事了。"

"那你现在，"

"能走。能吃。能喝。就是瘦了。"

"瘦了多少？"

"三十斤。"

三十斤。

我看着他。一百六的人现在大概一百三。夹克挂在身上晃荡。

"老马。"

"嗯。"

"你不该来。开了刀没多久就坐高铁，"

"你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我能走。能坐高铁。能到吕梁。你八十一都出来了。我才八十。比你小一岁。你不嫌自己老我也不嫌。"

我闭了嘴。

他说话还是跟四十年前一样。犟。

"走。进去看。"

刘主任把车停好了。笑着。

"两位大爷。窑洞里面有凉茶。我让小赵备了。"

"走。"

进了窑洞。

老马站在门口。没进去。

看了一眼门框。

"这门，你修的？"

"我修的。"

"还是这个门框。换了木头。但样子没变。"

"没变。推不动。当年我修的太结实了。"

"你那手，什么都结实。锉刀也是你磨的。拖拉机也是你修的。窑洞也是你修的。"

"别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