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老马，你还活着啊

进了窑洞。老马站住了。

看到了墙上那十个字。

"王建国到此插队。一九七六年。"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真刻了。"

"你不也刻了？"

"我刻在门框上。被虫蛀了。看不清了。"

"你刻的什么？"

"马建军也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

"那时候想的是不走了。在陕北扎根。后来，政策变了。都回去了。"

两个人站在窑洞里。看着墙上的字。

沉默。

"你带了什么？"

老马拍了拍手里的袋子。

"西安腊牛肉。你当年最爱吃。"

"你还记得。"

"记得。你每次从北京回来都带二锅头。我每次从西安回来都带腊牛肉。你喝一口二锅头就一口腊牛肉。吃了三年。"

"三年。"

"三年。够了。"

刘主任送来了凉茶。两杯。放在柜台上。

"两位大爷坐着聊。我不管了。有需要叫我。"

"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你们来了我高兴。我爸要是活着，他也高兴。"

刘主任走了。

窑洞里就剩我们俩。

坐下了。对面坐着。

老马从袋子里掏出腊牛肉。用报纸包着的。打开了。切成片的。褐色的。

"吃。"

"我不饿。"

"吃。你当年闻着腊牛肉就流口水。"

"那是因为馋。"

"现在也吃。别客气。"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的。香的。有花椒味。

还是那个味。

四十三年了。

西安腊牛肉。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我让老伴儿做的。她说，给老王带的。多放点花椒。他爱吃花椒。"

"你老伴儿，"

"还在。七十八了。腿不好。没跟我来。在家等着。"

"你老伴儿记得我？"

"记得。你在电话里哭过。她听见了。说你这个人，硬了一辈子就哭过那么一次。"

我没接话。低头吃腊牛肉。

"老马。你那肺癌，长护险报了多少？"

"大半。切手术加住院花了十二万。报了八万。自费四万。"

"四万还行。"

"还行。以前没有长护险，十二万全自费。掏不起。就不治了。"

"现在治了。"

"治了。机器人帮我康复。每天训练。从下不了床到现在能走，半年。"

"机器人？"

"对。长护险配的。天天催我做训练。烦得很。但有用。"

"跟我的一样。"

"一样的。标配。你那个是几号？"

"0731。我给它起了个名。叫老钢。"

"老钢？"

"像老搭档。踏实。"

"我那个叫老铁。铁疙瘩。叫着顺口。"

"老铁老钢。"

"哈哈，两个铁疙瘩。凑一块儿了。"

我笑了。

四十三年。他瘦了三十斤。头发全白了。但说话还是那个味儿。犟。直。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老钢。"

"在。"

"拍照。"

"已拍。"

"发给老马。他让他孙子看。"

"已发送至马建军先生。"

"你怎么知道他要？"

"您说的。'发给老马让他孙子看'。"

"我没说。"

"您心里说了。"

老马笑了。"这机器人聪明。比你聪明。"

"不比我聪明。就是嘴快。"

坐在窑洞里。吃腊牛肉。喝凉茶。

聊当年。

聊那台拖拉机。聊那三天下了雨的窑洞。聊那窝窝头。聊那骡车。

聊着聊着，太阳偏西了。

"该走了。"

老马站起来。腿有点抖。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你回去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也是。"

"老王。"

"嗯。"

"替我去看看杨家岭的窑洞。我怕以后走不动了。"

"你别这么说。等你好了自己来。"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你才切了一刀。医生说没事了。没事了就好好养。养好了自己来。"

"……好。"

老马走了两步。回头。

"老王。"

"嗯。"

"你那个字，别让别人碰。"

"什么字？"

"墙上那个。王建国到此插队。别让人给抹了。"

"不会。这是纪念馆。谁敢抹。"

"那就好。"

他上了刘主任的车。车开了。扬起一阵土。

我站在路口。

看着车越来越远。越小。

跟昨天老张推着轮椅进楼一样。越来越小。但还在。

手里还攥着一片腊牛肉。没吃完。

攥紧了。

四十三年。

啃过同一个窝窝头。喝过同一壶凉水。挨过同一场雨。

还活着。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