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雨和一把伞

一

周五下午，林星辰有一节选修课。

《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在大阶梯教室上。这节课她本来很喜欢，但今天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是暴雨来临前的黑。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絮盖在城市上空。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窗外的梧桐树叶纹丝不动，连风都停了。

“要下暴雨了。”坐在旁边的苏糖小声说。

林星辰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下午四点到六点有强降雨，降水量20-30毫米。

“你带伞了吗？”苏糖问。

林星辰翻了翻包。

没有。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阳光好得不像话，她就只带了一本教材和笔记本。谁会想到下午会下暴雨？

“我也没带。”苏糖说，“但我男朋友说他来接我。”

“男朋友？”林星辰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就……上周。”苏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隔壁学校的，打篮球认识的。还没来得跟你说。”

“恭喜。”林星辰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点点落寞。

不是嫉妒，是羡慕。

羡慕苏糖可以这么大大方方地开始一段感情，而她连“那个人”是不是喜欢她都不敢确定。

窗外的天更黑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三秒后，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下，是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到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我的天。”苏糖趴在窗边看雨，“这也太大了吧。”

林星辰也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钟楼、教学楼、银杏树，全都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夜白今天来图书馆了吗？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星星不说话：“今天你去图书馆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林星辰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可能他在忙。”她对自己说。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二

四点二十，下课了。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雨太大了，大到撑伞都没用。风把雨水吹成斜线，站在门口三秒钟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要不等等吧，雨应该会小。”有人说。

林星辰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苏糖的男朋友来了，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两个人挤在伞下，苏糖回头冲林星辰喊：“姐妹，我先走了！你等雨小了再走！”

林星辰朝她挥挥手。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点四十。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顾夜白的聊天框。

消息还是“已读”，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希望他回一句“带了伞”或者“没去图书馆”，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了。

但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窗外的雨一样沉默。

四点五十。

雨还是很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星辰决定不等了。从教学楼到宿舍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跑快一点十分钟。淋就淋吧，大不了回去洗个热水澡。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把包抱在怀里——教材不能湿，那是借的图书馆的书——然后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不到十秒钟，她的头发就湿透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白t恤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

她低着头，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跑了大概五分钟，她经过图书馆。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跑。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林星辰。”

雨声太大了，大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星辰。”

又一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

图书馆门口，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朝她走过来。

顾夜白。

他的白衬衫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白得刺眼，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个湿冷的世界。他撑着伞，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好像暴雨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

雨瞬间停了——至少在她头顶停了。

“你怎么在淋雨？”他问。

林星辰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没带伞。”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顾夜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用自己半边肩膀挡住了剩下的雨。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三

两个人走在暴雨里。

一把伞，两个人。

伞不大，顾夜白一米八五，林星辰一米六三，身高差让打伞这件事变得有点尴尬——他要把伞举得很高才能不碰到她的头，但这样一来，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就完全暴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林星辰说。

“没事。”

“你的衬衫会湿的。”

“衬衫可以洗。”

“你会感冒的。”

顾夜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白。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说。

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从图书馆到林星辰的宿舍，走路大概要十分钟。但这十分钟在暴雨里变得格外漫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把伞，和漫天的雨水。

林星辰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觉到他衬衫上的凉意——他已经淋湿了大半边了。

“你为什么会在图书馆？”她问。

“看书。”

“看什么书？”

“量子力学。”

“你不是说我们学校的物理书很少吗？”

“少不代表没有。”

林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几点来的？”

“一点。”

一点。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他在图书馆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你每天都来？”她问。

顾夜白没有回答。

雨声填满了沉默。

林星辰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看书的。

他是来等她的。

等她下课，等她路过图书馆，等她……

“你是专门来给我送伞的，对不对？”她问。

顾夜白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淡。

“我说了，我是来看书的。”他说。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淋雨了？”

“……”

“你一直在看窗外，对不对？”林星辰说，“你在等我下课，看到下雨了，知道我肯定没带伞，所以就出来找我。”

顾夜白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林星辰看到了。

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他的耳朵红得那么明显，像是被人点了一团火。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笑。

“顾夜白，”她说，“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顾夜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点被戳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

是温柔。

一种他只会在她面前流露的温柔。

四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

林星辰站在门廊里，回头看着顾夜白。他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轮廓。他的头发也在滴水，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林星辰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你把伞给我。”顾夜白说。

林星辰这才意识到，那把黑色的伞一直举在她头顶，而顾夜白一直淋着雨。

“你回去的路上要打伞的。”她说。

“我跑回去。”

“跑回去会淋得更湿。”

“已经湿了。”

林星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说“你上来吧，我帮你把衣服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