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裂缝
一
大年初三，林星辰发现顾夜白在看手机。不是平时那种看一眼就放下的看，是盯着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看。她已经观察了他十分钟——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暖。
“看什么呢？”她走过去。
顾夜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什么。”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有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妈”。林星辰接过来，看到那行字——“你爸说，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
林星辰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准。
“你妈说的？”她问。
“嗯。”
“你爸让她说的？”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是。”
林星辰把手机还给他，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藤椅有点硬，坐上去吱呀吱呀的，像在抱怨。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两个小小的圆点，缩在脚边，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顾夜白。”
“嗯。”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你怎么想的？”
顾夜白看着远处。院墙上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像老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我想——她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我来你家，不是‘往人家跑’。是回来。这里不是‘人家’。是你家。你爸说‘多个人多双筷子’。你妈说‘你来了，星星高兴’。你奶奶说‘长得挺周正’。”
林星辰握住了他的手。“那你妈说的‘不合适’，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不合适，我觉得合适。就够了。”
林星辰靠在他肩上。阳光很暖，晒得人犯困。但她不想睡。她想和他待着，待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待在他没有松开手的每一秒。
二
下午，林星辰在厨房帮妈妈包饺子。面团已经醒好了，白白胖胖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她妈擀皮，她包。两个人的手都很快，配合默契，像做了无数遍。
“星星。”
“嗯。”
“他是不是要走了？”
“谁？”
“顾夜白。”
林星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今天不太说话。比你刚来那天话还少。”
林星辰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手指沾了面粉，在饺子皮上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像她心里的褶皱，一道一道的，理不清。
“他妈妈给他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
林妈妈擀皮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擀好的皮子扔到案板上，又拿起一团面，继续擀。
“你怎么想的？”林妈妈问。
“我觉得——她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他来这里，不是‘往人家跑’。是回来。”
林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擀面杖在她手里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星星。”
“嗯。”
“她妈妈说的‘不合适’，不是说你不好。”
“那是什么？”
“是怕。怕儿子离她太远。怕儿子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妈了。怕——自己不重要了。”
林星辰看着案板上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个挨着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她包饺子的时候，每一个都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他开心，希望他不冷，希望他妈妈能像她妈妈一样，笑着看儿子带女朋友回家。
“妈，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你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妈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因为你带他回来了。你愿意让他来，说明你没想躲着我。”
林星辰的鼻子酸了。她放下饺子，抱住了她妈。她妈的手上还有面粉，拍在她的背上，白白的，像雪落在深色的衣服上。
“妈。”
“嗯。”
“你不会不重要的。你永远重要。”
三
晚上，顾夜白和林星辰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冬天的夜空清澈得像被水洗过，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顾夜白。”
“嗯。”
“你明天要走了。”
“嗯。晚上的车。”
“还有一天。”
“嗯。还有一天。”
林星辰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她没有在看星星，她在看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顾夜白。”
“嗯。”
“你回去以后，还会来吗？”
“会。”
“你妈说‘不合适’。”
“她说了不算。”
“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但她不是你。”
林星辰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
“不是会说。是想说。想和你说。”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藤沙沙作响。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庆祝什么。她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但她想庆祝。庆祝他没有因为“不合适”就不来了，庆祝他没有因为“别总跑”就不跑了，庆祝他说“她说了不算”。
“顾夜白。”
“嗯。”
“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