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管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夕照下泛着油光，将最后一捆干草掷进路旁深蒿丛里，忍不住瓮声抱怨：“伯齐，弟兄们忙活这半晌净和野草较劲了！咱们又不是圈养猪羊，割这许多草料作甚？到底还杀不杀官狗了？”

马萧眼底掠过寒芒。

八百流寇虽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却从未经历真正尸山血海的恶战。

眼下这支队伍还扛不住硬碰硬的厮杀，他必须用诡道撬开生路。

只有让胜利的次数多到烙进骨髓，这群人眼里才会长出对官军的蔑视。

到那时，八百流寇才配称得上一把锋利的刀，才够资格摆开阵势与敌军对撼——但绝非此刻。

马萧嘴角扯出冷峭的弧度：“老管，你以为割草与打仗不相干？”

“这……”

管亥粗糙的手掌挠了挠后颈，“难道相干？”

“自然相干。”

马萧抬手指向眼前绵延的缓坡，声音像淬过冰，“牧马坡是复阳通往张庄的咽喉。

官军若来，必过此地。”

管亥与裴元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道理浅显得像地上的影子。

马萧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焦脆的草梗，在指间捻成碎末。”看这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草都干透了，一点就着。

东、西、北，三面一起 。”

管亥盯着脚下枯黄的蒿草，又望了望南面那片在初春阳光下泛着暗沉水光的泥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裴元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风会推着火走，”

马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草屑，目光落向远处那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们没别处可逃。”

一阵早春的凉风掠过坡地，管亥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见马萧侧脸上，咬肌绷紧的线条。

“去准备。”

马萧的话简短，没有回头。

两人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转身快步消失在枯草丛中。

李严的马鞭在半空甩出脆响，催促着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快！拖沓者军法处置！”

张球几乎是在用袖子擦脸，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他喘着粗气，望向马背上那个笔挺的背影：“大人……歇口气吧，兵士们腿都软了，哪还有力气……”

“你懂什么！”

李严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来一眼，那目光里淬着冰碴，“一鼓作气，再而衰。

匪类狡诈，片刻延误都可能扑空。”

他振臂高呼：“前方就是贼巢！剿灭之后，太守不吝赏赐！”

张球低下头，把涌到喉头的怨愤咽了回去，小眼睛里暗光一闪。

他拖着灌铅似的腿，继续往前挪。

队伍涌入一片开阔的坡地，齐腰的枯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李严勒马环顾，三面是缓缓上升的土坡，南边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漉漉的洼地。

视野一览无余，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此地何名？”

“回大人，牧马坡。”

张球喘着答，“过去五里，便是张庄。”

“好！”

李严精神一振，马鞭直指前方，“全速前进！”

北面矮丘的背阴处，马萧眯着眼，看着下方官军如蚁群般涌入那片枯草编织的巨碗。

他缓缓抬起了右臂。

身后，两名汉子松开扶着的树干，一株孤松沉闷地砸向地面，惊起几只寒鸦。

几乎同时，东侧与西侧的土坡后，弓弦被拉满的 声低低响起。

涂了油脂的箭簇凑近暗火，蓬地燃起一团橙红。

“嗡——”

“嗡——”

“嗡——”

三支火箭撕裂空气，拖着黑烟，划出三道决绝的弧线，坠入那片枯黄的海洋。

李严最后一个字刚滚出喉咙，三支带火的箭矢便撕裂了空气。

它们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尖啸而来，在空中拖出暗红的尾迹，像三条垂死的蛇，一头栽进坡上枯焦的草窠里。

几乎就在箭头触地的瞬间，橘红的火舌便“轰”

地一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秋风。

“快！穿过去！”

李严的吼声变了调，但已经迟了。

更多的火箭如同盛夏的暴雨，密密麻麻泼洒下来。

官军们成了困在火圈里的蝼蚁。

北、东、西三面，火焰连成一道咆哮的墙，裹挟着浓烟与灼热的气浪，步步紧逼。

唯一没有火光的南面，是一片泛着油亮黑光的泥泞沼泽。

不用任何命令，惊恐的士兵们已经像溃堤的洪水，哭喊着涌向那片泥水。

“噗嗤——噗嗤——”

砸进冰冷淤泥的声音接连不断。

泥浆瞬间没过大腿，挣扎变得无比艰难。

几个运气差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那黑色的巨口无声吞没。

后面的人刹住脚步，脸上血色褪尽，回头是吞吐的火龙，前方是吃人的泥潭。

灼痛从背后袭来，发梢卷曲发出焦臭。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士兵们闭着眼，纵身跃入那冰冷的绝望。

留在岸上必成焦炭，跳下去，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李严也被溃兵卷着，连人带马跌进沼泽。

冰凉的泥水激得他浑身一颤。

马匹惊恐地嘶鸣、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他心头没有半分侥幸，只有冰冷的洞悉：贼寇既布下这天罗地网的火阵，岂会独留南面这看似生路的缺口？只怕更歹毒的杀招，就藏在这污浊的泥水之下。

他这念头刚起，对岸林子里便爆发出震天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