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记起

但日子这东西，有它自己的走法。

进了孤儿院，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早起，吃饭，上学，做功课，睡觉，周而复始。

孤儿院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吵吵嚷嚷的，像一锅永远烧不完的粥。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姓陈，声音很大，脾气看着凶，但从来不真的骂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最开始那段时间，江言偶尔还会想起韩晴——

想起山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黑暗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但那些记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一张放了很久的旧照片，边缘先开始褪色，然后是中间，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十岁，然后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韩晴这个名字，渐渐就沉下去了。

不是忘了，只是太小了，太远了，远到够不着，久到摸不清楚。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东西就那么多，那个黑暗里的夜晚，那场说不清楚算不算数的约定，就这么悄悄地，沉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不是薄情。

他只是还太小，不知道有些事，一旦放手，就很难再捡回来了。

一直到今天。

江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苏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陌生，是太熟悉了，熟悉得说不清楚从哪里来，像是某个埋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突然被什么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顺着那个响动往深处摸——

山路。荆棘。黑暗里的墓室。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等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江言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盯着苏晴的侧脸，那两道记忆的轮廓开始慢慢重叠——

眉眼，鼻梁，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他抬起手，轻轻叫她：

"苏晴。"

苏晴靠在他胸口，懒懒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江言沉默了片刻，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说不准是直觉还是试探的东西：

"你……是不是叫韩晴？"

话落，安静了。

苏晴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安静了很久，久到江言以为自己说错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她仰起脸，就这么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水，终于等到了决口的那一刻。

不是委屈，不是责备，是某种比这些更复杂、更难说清楚的东西——

满溢出来，漫过了她眼底所有的防线。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像是突然燃起来的，倒像是一直在那里，压着，藏着，等了很多年，今天才终于叫人看见了。

"你终于记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但那六个字里藏着某种东西，压在喉咙里，沉甸甸的，说出来，却又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软意。

江言盯着她，怔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楚了她眼睛里的那道光——

满眼都是他。

藏了很多年的那种，小心翼翼地攒了很多年，今天终于不用再藏了。

江言的胸口某个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只是太小了，不是故意忘的——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道藏了多少年的光，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苏晴靠回他胸口，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