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她不能

公子无双(弯掰直) / 菩提喵 / 1 / 2

叁皇子府的春日,来得比别处迟些。

庭中那株老梅已谢尽了残花,新叶却还未抽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笔未干透的枯墨。

林常乐立在廊下,看着仆从将那盆开得正盛的迎春搬进正厅。

那是李琰昨夜带回来的。

没有说缘由,只淡淡一句“搁王妃屋里”,便径直去了书房。

倒是跟在身后的小太监机灵,凑上来笑着补了句:“殿下说这花色衬王妃。”

林常乐当时谢了恩,面上波澜不惊。

此刻她看着那盆明黄,却有些出神。

他怎知她喜欢迎春?

她从未在人前提过。

从前在太傅府,祖父疼她,春日里总命人在她院中种满迎春。花开时一蓬一蓬的,热闹得像碎金撒了满院。后来嫁入王府,那满院金黄便成了旧梦。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偏偏知道了。

林常乐收回目光,将这一瞬失神也一并收起,转身往内室走去。

她不该想这些。

那些事,她都记得。

记得祖父书房里那一夜沉重的叹息,记得裴钰蒙冤流放时满朝无人敢言,记得新婚之夜那刻意到近乎羞辱的冷落,也记得画舫雅间里那道审视的、如同看待猎物般的冰冷目光。

他不是良人。

她嫁给他,是为了收集他的罪证,为了有朝一日将他拉下马,为了给那些被他毁掉的人讨一个公道。

这是她入府那日起,就刻在心口的血誓。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道血誓的边缘,开始渗入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些极微末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痕迹。

比如某日她随口说书房窗纸旧了透风,第二日便有人来换了新的。她以为是下人的本分,后来才知是他亲自吩咐的。

比如她风寒初愈,厨房日日送来清淡滋补的汤羹,她以为是府中医女的叮嘱,直到某夜她因事去书房,恰听见他对管事说:“王妃的药膳,着人盯着火候,莫要敷衍。”

比如她偶尔批阅府中账目至夜深,抬头时总见他书房的灯也还亮着。她从未问过他在忙什么,他也从未说过与她有关。只是那盏灯,总在她熄灯之后,才悄然暗去。

他待她,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是客气和疏离,而是迁就与庇护。

这种迁就是无声的、不张扬的,甚至他本人似乎也未曾察觉。

可他自己终究还是察觉了。

他发现自己会在用膳时,下意识地将她爱吃的几道菜换到她近前。

他发现自己批完奏报,会不自觉地往正院的方向望一眼,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身边有她。

那个曾经只是李家棋子的女人,不知何时,成了这冷寂府邸里,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暖意的存在。

李琰起初不以为意。

他甚至有些烦躁。

女人而已。

他见过太多,也用过太多。

她们或温驯或娇媚,或心计深沉或愚钝可欺,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或不可用的物件。

林常乐本也该是如此。

她聪明、得体、进退有度,是最趁手的那类工具。

他待她好,是因为这工具贵重,值得保养,且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更大效用。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直到某日他批完密报,夜已深极,路过正院时见那盏灯还亮着。他驻足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让太监去请太医。

太监问:“殿下可要一同进去?”

他沉默了一瞬,说:“不必。”

可他在院外站了一炷香。

直到太医出来禀报“王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他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那夜他在书房坐到四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不再只是将这个女人当作棋子了。

他开始……在意她。

这种在意让他烦躁,也让他隐秘地、不愿承认地,感到一丝陌生的愉悦。

他从未被人在意过。

母亲在冷宫里自顾不暇,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他,兄弟们视他为污点,宫人们敬畏他只是因为那层皇子的皮。

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

可林常乐不一样。

她会在他的茶凉之前,不着痕迹地换上新沏的那盏。

她会在他说“不必等”之后,依然将晚膳温着,待他忙完才一同用。

她会在夜里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

她做的这些,都不是为邀宠。

她只是……习惯有他了。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一滴温水,日复一日地滴着,终于滴出了细细的裂纹。

他开始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王妃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这妆奁旧了,改日让内造司打套新的来。”

“晚膳不必等本王,你身子要紧。”

这些话他说得平淡,语气与吩咐公事无异。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某日她在他书房整理书卷,低头时一缕碎发垂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替她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的手也僵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同时失足踏入薄冰的人,谁也不敢动,怕一动便坠入冰河。

最后是她先低了头,轻声道:“谢殿下。”

他收回手,“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可那折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微凉,柔软,像春水。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一些更“逾矩”的事。

譬如偶尔在她不察时,多看几眼她的侧脸。

譬如她为他更衣时,他会借着那片刻的靠近,多停留一息。

譬如她入睡后,他会极轻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醒。

他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这日傍晚,李琰难得回来得早些。

林常乐正在内室窗边,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架出神。绣绷上是一枝初绽的玉兰,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却透着些许心不在焉的滞涩。

他走进来时,她正捏着一根银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在想什么?”他问。

林常乐回神,起身行礼:“殿下回来了。妾身失礼。”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玉兰?”

“是。”她顿了顿,“还差些,没绣完。”

他没再问,在一旁坐下。

林常乐敛裙,也重新落座。她没有再拿针,只是静静看着那半开的花苞,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室内流淌,不尴尬,也不局促,像两个各自温水的炉子,隔着些距离,却彼此感知着那一点热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李琰挑了挑眉:“看得出?”

“嗯。”她没有看他,“殿下平日不会这么早回府。”

他沉默片刻,道:“今日没什么事。”

其实是有的。赵嵩那边递来密报,二皇子李琮近日动作频频,他需要重新布局。兵部那几个人也不安分,需要敲打。

但他批完要紧的几件,便搁下了。

他不想再对着那些冰冷的字纸。

他想回来。

回来做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府里有个地方,他待着比书房舒服。

他不想承认,那个地方,是她在的地方。

林常乐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幅绣品轻轻收起,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整理什么。

他看着她。

看她的手指抚过绣绷边缘,看她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看她将那未完成的玉兰收进笸箩,与那些五色丝线并排放好。

她在害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直视过他了。

不是躲避,也不是冷淡,而是……不敢。

她怕他。

他一直是知道的。

那种怕藏在完美的礼数之下,藏在恰到好处的恭顺之下,藏在她每次为他奉茶时低垂的眼睫之下。

他从前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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