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图表与供词

吴管事如蒙大赦，接过纸笔，伏在地上，颤抖着写起来。字迹歪斜，但内容详尽：

“……去岁腊月，红姨娘召小荷密语，言王贵索要分润过多，且账目将露，宜早除之。小荷从外头弄来砒霜与马钱子粉，混入猪油，每次炖红烧肘子前，偷偷抹于大锅锅底。王贵隔两日必食肘子，久之毒积。今年正月，红姨娘恐药效慢，令小荷加重剂量。二月廿三夜，王贵食肘子后呕血暴毙……”

“……红姨娘与王贵勾结，虚报采买、克扣月例、做阴阳账、伪造印章、假借捐赠洗钱，所得赃款，红姨娘分四成，王贵分三成，余下三成打点二少爷外庄及各处关节。三年间，经老奴手遮掩之库房旧账底单，不下二十余份……”

“……账房失火那夜，王贵与小荷确在账房，焚烧部分紧要底册。火起意外，未能全控，殃及全册……”

写罢，吴管事咬破手指，在供状末尾按了血指印。又接过沈知微递过的印泥，重重盖上自己的私章。

墨迹未干，血印鲜红。

沈知微收起供状，道：“你且回去，装作无事。衙门若传，你便说，等族中长辈或官府主事之人到来，再行禀告。在此之前，勿再与红姨娘或她的人接触。”

吴管事千恩万谢，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沈知微看着那份供状，沉甸甸的。人证、物证、账证、图表，终于齐了。

她将所有证据重新归类整理：

一宗，炭火虚报；二宗，月例克扣；三宗，粮食亏空；四宗，阴阳假账；五宗，伪造印章；六宗，洗钱通道；七宗，杀人灭口。

七宗罪。

她取过一张厚实的油纸，将图表、供状、关键账页残片、物证样本（鼠粪、霉米、锅底渣、带蜡痕纸角等）、青禾送来的残契及废纸条，分门别类包好，贴上标签。最后，将周先生的副账册也放入其中。

包裹方正，沉重。像一块夯实的土，埋着所有见不得光的根。

她给这个包裹起名“沈宅账目稽核实录”，但心里叫它“七宗罪”。

做完这一切，已是黄昏。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纸，给屋里涂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她吹熄了灯，在昏暗里坐着。手边是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头装着这座宅子三年的腐烂，和几条人命。

反击的武器，终于成型。但何时亮出，如何亮出，还需等待时机。

王贵死了，红姨娘被怀疑，王氏焦头烂额，二少爷远在外庄。对手阵脚已乱，但根基犹在。现在摊牌，未必能一举击溃，反而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要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族中长辈归来，等官府进一步介入，或者……等对手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将包裹藏回床底最深处，用杂物掩盖好。

然后躺下，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知道雷将至，电将闪，但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和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