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口供互驳
松鹤堂的彻查令颁下后，沈宅陷入一种奇异的忙碌。
前厅四张图高悬，白日里总有仆役借故经过，偷眼张望，而后低声议论，神情惶惶。吴管事领着一队账房先生，搬了桌椅在厅侧，将历年账册、底单、货商契书副本堆成小山，日夜核对。算盘声噼啪不绝，如急雨敲窗。
沈知微却暂离了前厅，回到西厢屋。她需整理下一步的证据——口供。人证之言，虽不如账目铁硬，却能勾勒出贪墨网络的脉络，尤其当证词彼此矛盾，互揭其短时。
她自床底铁匣中取出两份口供：一份是吴管事所写，详述红姨娘与王贵勾结、指使小荷下毒；另一份是赵安新供，交代采买虚价、钱款流向。两份供状，血指印鲜红，私章清晰。
但这还不够。红姨娘与二姨娘之间，尚有未爆的火药。寿宴前那场互撕，只是序幕。
“青禾。”她唤道。
丫鬟自门外闪入，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较往日坚定几分：“姨娘。”
“二姨娘近日如何？”
青禾压低声音：“自寿宴后，一直闭门不出。但昨日她院里的春杏偷偷来寻奴婢，说二姨娘想见您。”
“见我？”
“是。春杏说，二姨娘手里有些东西，关乎红姨娘，也关乎……夫人。”
沈知微指尖轻叩桌面。二姨娘此人，平日低调隐忍，心思却深。寿宴上她虽也受责，但相较红姨娘，境遇好上许多。如今红姨娘倒台在即，她急于撇清，甚至反戈，也在情理之中。
“你去回话，未时三刻，请二姨娘至西厢屋一叙。务必隐秘。”
青禾应声退去。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西厢屋门扉轻启，二姨娘闪身而入。她穿着半旧的靛青褙子，头发松松绾起，脂粉未施，眼下带着疲惫的阴影。入门后先飞快扫视屋内，见只沈知微一人，方松了口气，福身行礼：“沈姨娘。”
“坐。”沈知微指了指对面椅子。
二姨娘落座，双手交叠膝上，指尖微微发抖。沈知微斟了杯茶推过去，她接过，却不饮，只捧着暖手。
“姨娘寻我，所为何事？”沈知微开门见山。
二姨娘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低声道：“妾身……妾身想求一条生路。”
“生路在己，不在人。”
“妾身明白。”二姨娘咬唇，“这些年，妾身虽也……也拿过些好处，克扣过下人月例，私卖过库房旧物，但从未害人性命，也未涉足大额贪墨。红姨娘与王贵做的那些事，妾身多半知情，却不敢言。如今……如今老太君彻查，妾身怕……”
“怕牵连？”沈知微直视她，“既知情不报，便是同谋。”
二姨娘脸色一白，急道：“可妾身有证据！能证明红姨娘与王贵勾结洗钱，也能证明……证明夫人对此并非全不知情！”
“哦？”沈知微挑眉，“何证？”
二姨娘自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册面泛黄，边角磨损。她双手奉上：“这是妾身偷偷记下的账。非府中公账，乃妾身私下留意，将红姨娘异常支取、王贵非常采买、以及一些可疑往来，按日期记录在此。”
沈知微接过，翻开。册内字迹娟秀，条目清晰，虽无具体金额，但时间、人物、事项皆备。如：“癸未年五月初五，红姨娘支银三十两，言制夏衣，实则未见新衣。”“同月初十，王贵支现银五十两，无票据，称急购药材。”“五月十五，慈恩寺挂单僧至府后门，与王贵密谈半时辰。”……
一桩桩，一件件，与沈知微已查得的线索多处吻合。且有些细节，如僧侣密谈时间、红姨娘支取理由，竟比吴管事供状更为精确。
“此册你记了多久？”沈知微问。
“自壬午年春起，至今近两年。”二姨娘低声道，“起初只是好奇，后渐觉不对，便留了心。妾身人微言轻，不敢声张，只能暗记下来，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沈知微合上册子，“如今便是其时。你可愿将此册内容，当众与红姨娘对质？”
二姨娘浑身一颤：“当、当众？”
“老太君已下令彻查，前厅日日核账。红姨娘现押柴房，但其罪行，尚需人证物证闭环。你若出面，指证其勾结洗钱、知情不报，或可减己之罪。”
二姨娘垂首，良久，抬眼看沈知微：“若妾身出面……姨娘可能保妾身不受杖责发卖？”
“我不能保你无罪。”沈知微语气平静，“但你可将功折罪。且你之过错，主要为克扣、私卖，涉额不大，若主动供出，并协助揭发红姨娘，族中或会从轻发落。”
二姨娘深吸一口气，似下决心：“好。妾身愿出面。”
沈知微点头：“你先回去，将此册关键条目誊抄一份，标明日程、事项、可疑处。明日巳时，前厅核账时，我会请老太君允准，提红姨娘与你当堂对质。”
次日巳时，前厅依旧算盘声密。
老太君端坐主位，两位族老在侧。吴管事领着账房先生们埋头核账，赵安跪在厅角，面如死灰。沈知微坐于下首案前，面前摊着二姨娘那本私记册子，以及誊抄好的关键页。
“带红姨娘。”老太君吩咐。
两名粗使婆子押着红姨娘入厅。不过几日，她已形销骨立，桃红袄子皱巴巴裹在身上，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中血丝密布。被按跪在地时，她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一丝倨傲，抬眼扫视厅中，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一瞬，满是怨毒。
“红氏，”老太君声音冰冷，“你勾结王贵，虚报采买，做阴阳账，借捐赠洗钱，更指使丫鬟下毒害命——这些罪状，你可认？”
红姨娘嘶声道：“妾身冤枉！都是王贵那杀才做的！妾身只是……只是偶尔拿些胭脂钱，何曾害人性命？那毒定是旁人下的，栽赃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