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田庄运费

“公价？”沈知微取过一张纸，上头列着城中车马行价目，“我昨日询了‘顺达’‘平安’两家车行，三十里运粮，每车运费最高不过八钱。东庄二十辆车，一趟最多十六两。你这六十两，是哪家车行的公价？”

陈庄头额角冒汗，支吾道：“这……许是记错了，或是……或是包含了装卸人工、途中损耗……”

“装卸人工另计，账上有载。途中损耗，不过百分之一二，何至差价四倍？”沈知微语气渐厉，“陈庄头，你这账，做得太不谨慎。”

陈庄头扑通跪倒：“姨娘明鉴！这账……这账是王贵管事让这么记的！他说府中惯例，运费可酌情上浮，多余银钱……多余银钱分作三份，庄头、账房、采买各取其一。小的……小的也是按吩咐办事啊！”

李庄头、王庄头见状，亦齐齐跪下，面色惨白。

沈知微不看他，转向李庄头：“南庄四十五两运费，也是‘惯例’？”

李庄头颤声：“是……是。王贵说，田庄油水薄，借此贴补些，也是主子默许的……”

“主子默许？”沈知微冷笑，“哪个主子？王氏？红姨娘？还是你们自作主张，假借主命？”

三人伏地，不敢应答。

沈知微静默片刻，方道：“运费虚报，三年差额二百五十五两。这笔钱，你们分了多少？余下流向何处？”

陈庄头哽咽：“小的……小的一年不过分得十余两，余下……余下王贵说，要打点外庄生意，贴补二少爷那边亏空。具体去向，小的实在不知啊！”

“不知？”沈知微取出一页纸，正是前日她依据账目推算的洗钱链条草图，“东庄六十两运费，账面记雇车二十辆。而车行实际记录，去年九月只雇车十辆，运费十两。差额五十两，经王贵手，分作三笔：十两归你，十两归账房，三十两转入‘昌隆钱庄’某账户。此账户每月皆有类似进账，累积至今，已近五百两。”

她将纸推至三人面前：“这‘昌隆钱庄’账户，你们可知属谁？”

三人瞪大眼，茫然摇头。

沈知微知再问无益，挥手：“今日所言，皆记录在案。你三人暂且回庄，不得擅离，随时听候传唤。往年所分银钱，限三日内悉数退回，交至前厅。若有隐瞒、转移、串供之举，罪加一等。”

“是！是！”三人连连磕头，踉跄退去。

厅中复归寂静。沈知微独坐案前，看着那张洗钱草图。田庄运费，只是冰山一角。那“昌隆钱庄”的账户，每月固定接收款项，来源除运费虚报外，还有慈恩寺捐、阴阳账差额、布料虚价等等。所有贪墨所得，似百川归海，最终汇入此账户。

账户主人是谁？王氏？红姨娘？二少爷？抑或……另有其人？

她想起前日青禾偷递的消息：王氏被禁足后，其娘家兄弟曾悄悄来访，在正房密谈近一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青禾听见“钱庄”“兑银”“南边”几个词。

南边……二少爷的漕运生意，主要在江南。

线索如丝，开始交织。

沈知微收好草图，起身走至窗边。春雷已过，细雨霏霏，庭院笼在薄纱般的水汽中。那株老梅新叶被洗得青翠欲滴，雨水顺叶尖滴落，嗒，嗒，嗒，节奏分明，如更漏。

田庄运费，剥开了一层皮。底下还有血肉，还有筋骨，还有深植于家族命脉中的毒瘤。

而这毒瘤的养分，便是那一笔笔看似寻常的“运费”“捐银”“差价”。

她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凉意沁骨。

查账至此，已不再是与王氏、红姨娘的个人恩怨。这是与一整套腐坏制度的对抗，与一个盘根错节利益网络的厮杀。

雨水在手心积成小小一汪，清澈，映着灰白天光。

她合拢手掌，水从指缝漏出，无声无息。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