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后的生日

苏清涵很早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买菜、和面、炖汤、织围巾。围巾还差最后几针，她昨晚织到凌晨一点，手指头扎破了，用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织。

今天是林辰的生日。

三年前的今天，她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均匀，有几处还漏了针。他围在脖子上，笑着说“这辈子都不摘”。后来她信了赵宇轩的话，把那条围巾从林辰脖子上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林辰没有捡。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苏清涵起床，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她去超市买了排骨、鱼、虾、青菜、豆腐，还有一袋面粉。她不会做面，但她学了一个月，看了几十个视频，练了二十几遍。前几遍面团发不起来，后几遍面条切得太粗，最近几遍终于像样了。长寿面，她要亲手给他做。

回到家，苏清涵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忙活。排骨焯水，鱼腌上，虾挑线，青菜洗好，豆腐切块。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面不能太软，太软了没嚼劲；不能太硬，太硬了擀不开。她揉了很久，手心都红了，面团终于光滑了。她用保鲜膜盖上，让它醒着。

然后她开始织围巾。最后几针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毛线是深灰色的，林辰喜欢的颜色。她选了最好的羊绒毛线，软软的，暖暖的，像她三年前选的那一款。但三年前的那条，针脚歪歪扭扭，这条她织得很整齐，每一针都一样紧，每一行都一样平。她织了三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手指头扎破了无数次。

上午十点，面醒好了。苏清涵把面团拿到案板上，撒了干粉，开始擀。擀面杖是新的，桃木的，她上周买的。她把面团擀成一个大圆片，薄薄的，透光。然后叠起来，一刀一刀地切。面条要切得细，切得匀，不能断。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切好了，抖开，面条一根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像她的心事。

排骨炖上了，鱼蒸上了，虾白灼了，青菜炒了，豆腐做了汤。苏清涵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好碗筷。蛋糕是早上订的，水果的，林辰不爱吃奶油，她让蛋糕店少放奶油，多放水果。蛋糕放在桌子中间，上面插着蜡烛，没有点。

下午五点，天开始暗了。苏清涵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等着那扇门打开。林辰每天下午五点回来，准时准点，像钟表一样。今天五点，他没有回来。五点半，六点，六点半——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人，没有车，没有脚步声。

七点，菜凉了。苏清涵把菜端回厨房，热了一遍，又端出来。八点，又凉了，又热。九点，再凉，再热。蛋糕上的水果开始蔫了，奶油开始塌了，蜡烛还是新的，没有点过。

苏清涵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对面放着一碗长寿面。面条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她拿起筷子，把那碗面端过来，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凉的，软的，没有嚼劲。她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苏清涵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软软的，暖暖的。她织了三个月，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织的。她把围巾叠好，放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是林辰的座位。他不在。椅子空着，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动。

十一点五十。苏清涵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下没有影子，门廊下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等着。十一点五十五，十一点五十八，十一点五十九。十二点。

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她心上。生日过去了。林辰没有回来。

苏清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夜，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三年前的今天，林辰的生日，她给他织了围巾，他笑着说“这辈子都不摘”。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林辰的生日，她跟着赵宇轩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林辰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长寿面。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楼。

他一个人，把那碗凉透的面吃完了。

苏清涵蹲在窗前，哭得喘不上气。她终于知道了，三年来，林辰每一个生日是怎么过的。一个人，一桌子凉透的菜，一碗坨了的面，一个没拆封的蛋糕。她不在。她从来不在。

她哭了一整夜。

苏清涵不知道的是，林辰就在别墅外面。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从下午五点站到午夜十二点，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秦风的消息来了：“辰哥，赵老爷子亲自来了。带了二十多个人，分了三批。第一批已经在别墅区外围了，第二批在路上，第三批在邻市待命。他这次是拼了，不成功便成仁。”

林辰看完消息，穿上外套，出了门。他没有开车，步行出了别墅区，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树很粗，枝叶茂密，能挡住人，也能挡住夜风。他站在树后，看着别墅的方向。别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客厅的灯、餐厅的灯，全亮着。苏清涵在做饭。他看见她的影子在厨房的窗户上晃动，一会儿切菜，一会儿炒菜，一会儿弯腰看烤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