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升腾（六）

“每个人都说是为了维多利亚，”阿勒黛：“但什么是维多利亚？”

　　是国王吗？国王被绞死了。

　　是公爵们吗？公爵们亲手造成了伦蒂尼姆的沦陷。

　　是商人吗？是工人吗？是生活在海布里区、萨迪恩区和诺伯特区的普通市民、一生也没有到过伦蒂尼姆的庄稼汉、小丘郡的塔拉人，还是维多利亚的土地？

　　“你问我吗？”银灰放下腿，换了一个更严肃的坐姿：“我也问过博士，什么是先史文明？”

　　阿勒黛：……

　　“或许我其实问的是，既然先史文明已经毁灭了，那么博士还在守护的是什么？”

　　“博士说，先史文明首先是一种文明。这种文明由经过自然演化产生智慧的碳基生命创造，使用表音和表意文字，通过观察、总结和实验探索自然规律，经过交流与思考创造哲学与文学……

　　“她对物质世界纯粹理性的研究，和对人类心灵的探索一样痴迷，她在秩序崩解和重组的循环中反复重启，这些循环构成了她的历史。

　　“如今泰拉诸国的文字中，或多或少有着先史文明文字的影子，大部分国家都相信万有引力和量子力学，从拉特兰的律法到谢拉格对耶拉冈德的信仰中，都有受到先史文明宗教影响的痕迹，甚至泰拉的历史都宛如对先史文明历史的重演。

　　“所以，先史文明并未毁灭。这些没有毁灭的，就是博士依然在守护的。”

　　阿勒黛跟博士的接触不多，“那位Dr.”在她的认知里就像一个活在电脑里的幽灵，总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偶尔不合时宜地幽上一默，让人常常忘记，他是一个文明的守墓人。

　　“他跟莱托完全不一样。”阿勒黛说。

　　“莱托？”银灰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谁，“哈，确实。那家伙的形象更像一个典型的‘遗民’。他总想去效忠一个具象化的高卢，但国家有时候是难以具象化的。林贡斯的戏剧难道不是高卢吗？”

　　“所以维多利亚也是不需要具象化的？”阿勒黛问。

　　“我的母亲是维多利亚人，”银灰慢慢地回忆，“她喜欢喝红茶，痴迷蒸汽动力炉模型，我小时候房间里甚至有跑模型火车的轨道……她在阴阳怪气的时候特别喜欢强调自己的伦蒂尼姆口音，尤其喜欢引用维多利亚文学中不带脏字的骂人片段——维多利亚的作家们最擅长这个了。”

　　允许自己在回忆中沉湎了一小会儿后，银灰说：“……我想要能够生长出她这样人的土壤，继续存在。”

　　——就像博士想要这片大地上，继续生长出他熟悉的那些“人类”。

　　阿勒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米德兰奇大饭店的会客厅里，那些金碧辉煌的雕饰发呆。

　　提起维多利亚，人们总是想到那些辉煌的外壳：大考古，蒸汽骑士，公爵，诸王之息……

　　但维多利亚或许其实是一片用红茶、土豆和鳞鱼，养育了精通骂人艺术的暴躁的市民，和流水线上奏乐一样挥动扳手和锤子的工人的土地。

　　原来我可以不忠诚于国王、不忠诚于贵族、不忠诚于任何具象化的、自称可以代表“维多利亚”的符号，但仍然忠于这片土地吗？

　　在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阿勒黛意识到这段对话虽然简短，但相对于拿一把钥匙的时间来说，还是显得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