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破泡泡（八）

一万年前，提卡兹的祖先触碰了“阿喃那”，他们从此被源石捕获，同罗德岛号上的动物一起，作为最初的生命火种，开始了内化宇宙中的演化之路。

　　一万年很长，但对于物种的演化来说，又似乎太短了。

　　脊椎渐渐变形，他们被迫直立行走，沉重的头骨让颈椎不堪重负。

　　演化有多痛苦？

　　没有人说得清楚，因为文字诞生之前的历史，已经被遗忘。

　　直到有一天，萨卡兹的祖先从荒蛮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家园已经变了模样，无数陌生的种族在上面繁衍生息，而他们竟同自己长着相似的脸孔。

　　当“大考古”揭开那个遥远而神秘文明的面纱一角，你们试图破解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科技，将他们当作神明来顶礼膜拜。

　　……你们，从未仇恨神明吗？

　　……

　　阿米娅想起同博士在乌萨斯考察期间的一件小事。在远北研究所的矿井下面，他们遇见一只正在被源石同化为人类的裂兽。它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前爪畸形，呈现出五指的雏形。

　　阿米娅感知到它的痛苦，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哀嚎。

　　那天回去以后，博士说先史文明的人类也是从猴子演化而来，还说这种演化或许其实是一幕悲剧。

　　“我们原本是自由奔跑的生灵，虽然朝不保夕，但至少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即使哪天死了，也可以说没有白活一场。”

　　“而后来，我们的先辈被困于一亩三分地，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寒窗苦读二十年，只为了跟人工智能抢夺一个工作岗位。

　　“再后来，我们终于有了足以承载人类意识的算力，只要将意识信标上传，就可以在数字的世界永生——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私自删除意识信标。生命竟然连死亡都不再恐惧了。

　　“我告诉自己，我的生命是为了瞥见真理的一角。但我同时也明白，在现象世界追寻超验的真理，正如穴居的原始人对着墙上的影子，试图总结洞穴之外的普世规律——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洞穴的囚徒。

　　“我有时候也怀疑，文明的存续真的有意义吗？

　　“对于生命，文明，本就是异化。”

　　……

　　在“潘多拉”星辰变换的夜幕之下，在张牙舞爪的猩红色电芒和来自天外的巨兽的心跳中，以血茧为中心的荒野仿佛迎来了一场恢弘的地质运动，皲裂的大地上，拷贝尚未完成的卡兹戴尔建筑，像小孩子堆砌的沙堡一样坍塌，仿佛历史的重演。

　　如果不是子代源石中的变化通常不会逆向影响母代，正在“潘多拉”重建家园的萨卡兹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始骂娘了。

　　Logos用帷幕勉力支撑起一道结界，阿米娅已经感觉到杜卡雷的意识正在消亡。

　　或许这时候应该什么都不做，由“潘多拉”来抹杀这位顽固的、腐朽王庭的主人。

　　但阿米娅忽然觉得很悲哀：即使是王庭之主，在先史文明的眼中，依然渺小如微尘。

　　泰拉是自己选择变成今日的模样吗？

　　她也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将发生在乌萨斯远北的、同博士的对话传递给了那个还在血茧中挣扎的灵魂：

　　“所有试图摆脱痴愚的努力，或许同时也都是自我异化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