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寻

　　澄玉没说话。她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可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嫂子，”仝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什么人啊？我看像是你儿时就认识的吧？你要不要联系一下？”

　　澄玉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夹住手指头。皮肤松了，下巴垂了，嘴唇干了，眼窝凹进去了。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了，全白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矮了一截。

　　“我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彩霞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她蹲下来，握住澄玉的手，说：“娘，人家要找的是金澄玉，不是你的样子。你是金澄玉，不管你现在长啥样，你都是金澄玉。”

　　澄玉的手在彩霞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仝喜把报纸上的电话号码抄在一张纸上，放在桌上。他把笔放下，看着澄玉，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嫂子，他能成为少将，谁知道他又经历了些什么呢？一辈子，你们可能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再见了。去不去，你自个儿拿主意。那张纸我放这儿了，你想好了，我们陪你去村委会打电话。”

　　澄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可欣在彩霞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灶房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煤烟的味道。驴在圈里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了。

　　澄玉伸出手，在桌上摸了几下，摸到了那张纸。她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先想想。”她说。

　　仝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堂屋，蹲在灶房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枣树的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澄玉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她不知道那个电话该不该打。周启文——她想了一辈子的人，藏在内心深处一辈子的人，如今真的回来找她了。她真的好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这五十多年是怎么过的。他娶了谁？生了几个孩子？在哪里安了家？

　　可她怕。她怕电话接通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十年，太长了，长得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人的半辈子。

　　她最怕的，是他看见她。不是听，是看见。她瞎了，头发白了，脸皱成了一团，走路要拄棍子，连孩子尿布都得摸索着洗。她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金澄玉了。那个金澄玉眼睛亮亮的，辫子乌黑，笑起来甜甜的，那个金澄玉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瞎眼老太婆。

　　她怕他失望。

　　她想了一下午，想得头疼。粥凉了，小萍从山上回来，把粥热了热，端到堂屋。澄玉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小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张纸，没说什么，把碗收走了。

　　天黑了。澄玉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文忠把孩子哄睡了，走出来，看见澄玉还坐着，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说：“娘，我听彩霞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陪你一起去，你不用想那么多。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还能活着相见，这太不容易了。”

　　澄玉没说话，手里的纸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了。

　　澄玉的手指头在纸上面慢慢地划着。她把纸展开，手指头摸着上面钢笔写的数字，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摸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