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2年7月13日
左手写的。字丑,但能认。右手已经完全不能握笔了。五个手指蜷着,伸不直,像鸡爪。指甲全黑,从根到尖,没有一处是肉色。我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背,凉的。不是皮肤的温度,是死物的凉。它已经是它们的一部分了。
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客厅地上躺着。不记得怎么过来的。小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看到我睁眼,他说:“你从床上摔下来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听到一声响,出来就看到你在地上。你又在梦游。”
我坐起来。左边肩膀没感觉,右手不能动,左手还能用。还能写。
“几点了?”
“快中午了。你睡了一上午。”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日记本还在,翻到昨天写的那页。字还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能认。
小陈站在门口,看着我。“你今天还要写?”
“写。”
“你右手都不能动了。”
“左手还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进来。“先吃。吃完再写。”
我吃了。粥是白的,没加东西。但胃里那团灰又冒出了火星。不是老孙头的面,是粥。是小陈煮的粥。他在帮我,用他的方式。
上午没出门。坐在书桌前,用左手写字。慢,很慢。一个字要写好几秒。但能写。
#126到#130。写五个。
#126 自己滚下山的石头——它在赶路。公园里有一块石头,每次路过都在不同的位置。
#127 倒流的河水——它走反了。城南那条河,有一段水是倒着流的。
#128 没有倒影的湖面——它吃掉了。公园的人工湖,有一块水面没有倒影。站在那塊水面前,看不到自己。
#129 退得很远的潮水——它深吸了一口气。海边的潮水,退得比以前远。它吸了一口气。
#130 井里有脸——它在看你。老城区有一口废井,往里看,有脸。
写完之后,右手疼了一下。不是骨头疼,是皮肤疼。我低头看,右手手背上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是黑的。不是红色,是黑色。我用纸巾擦了,纸巾上留下黑色的印子。伤口没有愈合,一直在渗。那些黑的血,是它们的东西。
下午,老孙头来了。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还是那几块白色的东西。
“今天的面做不了。”他说,“东西不够。”
“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看着我右手,“还能写几天?”
“不知道。左手还能写。右手已经废了。”
他走过来,拿起我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僵着,手背上的裂口还在渗黑血。他用拇指按了按裂口,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还能撑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你的左手也会这样。到时候你就写不了了。”
“三天够写多少?”
“一天五个,三天十五个。加上你已经写的,到#145。离#157还差十二个。”
“上一任记录者写到#157?”
“对。他写到#157就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了。和你一样,手废了。”他把我的手放下,“但他没写完。他停的时候,那些东西还没退。所以他烧了日记,逃了。他活下来了,但没救到任何人。”
“我能写到#157吗?”
“不知道。看你。”他看着我,“但你写到了也没用。你写到了,只是证明你比他走得远。救不了任何人。”
“那我写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