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仪式
寒风刺骨，岸边枯草挂着白霜。年轻牧师搀扶着彼得罗夫，一同踏上临时布置好的木质台阶，步入水中，水面很快淹到他们腰部，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彼得罗夫在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跟进，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祷告词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宣誓，忏悔，祈求赦免。然后，年轻牧师托住彼得罗夫的后背，引导他向后仰倒，整个人完全浸入漆黑冰冷的湖水中。
“咳——！”被拉出水面的瞬间，彼得罗夫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身体抖如筛糠。
第二次浸入，他的挣扎明显加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第三次时，他几乎是被牧师强行按入水中，再捞起来时，面部肌肉僵直，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医疗组迅速冲上前，用厚厚的毛毯裹住他，几乎是把他抬回了温暖的室内。
二层突出的石砌露台上，顾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里能隐约俯瞰下方仪式，却又恰好避开了主要灯光，隐在建筑深深的阴影里。露台上站着几位女眷，她们没有资格和男人一起近距离观礼，只能在此处远远眺望，低声交换着细碎的议论。
顾澜倚着冰冷的石栏，身上裹着一件款式简洁的黑色羊绒长大衣，领口竖起，遮住小半张脸。露台没有灯，只有远处客厅窗户透出的暖黄光线，在她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马勒博罗伯爵今晚也来了。”顾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她没回头，像在自言自语。
拉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于苍白。
露台通往室内的玻璃门边，一个纤细的身影紧贴着门框站着，是鸢尾。她贪恋门内炉火的暖意，又不敢擅自踏入冰冷的露台。见拉朱看向她，她瑟缩了一下，犹豫着往前蹭了半步。
顾澜终于回过头，对鸢尾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就在里面吧，外面冷，不必过来。”
鸢尾如蒙大赦，又缩回门后的光影里。
顾澜的视线落在拉朱苍白的脸上。“那个主教，可是你的老熟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你，”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也不避一避？”
拉朱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一抹近乎冷酷的讥诮浮现在他嘴角。“我避他做什么，现在是他该躲着我。”
顾澜没有追问，仿佛那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她望向楼下，仪式结束，老爷们开始往宴会厅的方向去，他们之中，有世袭贵族，有低调的金融家，或者是与王室关系密切的律师，以及来自某些特殊部门的神秘客人。
“好了，”她转过身，大衣下摆划过利落的弧度，“走吧，拉朱，我们去看一场大戏。”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
室内温暖如春，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和壁炉的火光共同驱散了寒意。彼得罗夫已经换上了干燥温暖的衣物，裹着毯子坐在壁炉最近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潘趣酒，但脸色依旧青白，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冰水浸透骨髓的寒意，恐怕需要很久才能驱散。
主教已然恢复了庄严慈和的模样，站在众人面前，进行浸礼后的勉励与祷告。“……从此，你便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一切都被更新了。”他微笑着看向彼得罗夫，“教会将为你指定一位属灵的搭档，一位姊妹，帮助你在信仰的道路上扎根成长……”
话音刚落，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头流淌着蜂蜜与黄金光泽的长发。娜塔莎走进来，穿着一身鹅黄色塔夫绸晚礼服，紧身胸衣将她的腰肢勒得不盈一握，饱满的胸脯曲线傲人。颈间那串艳彩金丝雀黄钻项链，在无数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折射出近乎灼目的璀璨火彩，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带着天真与妩媚混合的独特风情。她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稀世珠宝，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和目光。惊叹的低语在人群中涟漪般荡开。女人们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衣裙或珠宝，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嫉妒；男人们则毫不避讳地投去惊艳的眼神，带着评估与渴望交织的注视。就连惊魂未定的彼得罗夫，也怔怔地抬起头，浑浊眼睛里映出那抹嚣张的亮色。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位光彩照人的美少女身后半步，那个为她牵着过长裙摆的背景板。
卡莲低着头，枯黄缺乏光泽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顾澜挑的那套过于宽大的珍珠白修女服式样的长裙穿在了她的身上，将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不起眼。裸露的手背上，层层迭迭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但那些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依旧触目惊心。
娜塔莎对投来的种种目光显然十分受用，她扬起天鹅般优美的脖颈，目光最终落在今晚的主角彼得罗夫身上。这位曾经的寡头此刻蜷在椅中，面容苍老憔悴，花白杂乱的须发还未来得及整理，被炉火烘得微微发焦，散发着一股落魄的气息。
她冰蓝色的眼底掠过难以察觉的嫌恶，但很快被更甜美的笑容覆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看着彼得罗夫似乎被她的光彩慑住，慢慢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蹒跚地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娜塔莎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位富豪的问候，或许还有一个吻手礼。她的笑容更加明媚，甚至提前微微伸出了右手。
然而，老富豪完全无视了面前光芒四射的娜塔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的气流甚至拂动了娜塔莎颊边精心卷曲的金发，越过她，走向身后的卡莲。
娜塔莎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迅速涌上的羞愤和恼怒取代。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在所有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彼得罗夫停在了卡莲面前。
“卡佳，卡佳，你是我的卡佳！”他激动地握住卡莲的手。“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