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来了
下午一点半，林小葵站在三楼大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几百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主席台上挂着那面巨大的集团旗帜，红底金字，垂到地面，纹丝不动。话筒已经调试过了，立在讲台中央，银色的金属杆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新桌布的味道，混着紧张和汗味。
她站在签到台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她把光圈调到f4，快门调到1/125，iso调到800。这是她拍过的最重要的一张照片，不能出错。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到了？”“到了。在门口。”“紧张吗？”“不紧张。他来了，我拍他。”“拍完了呢？”“拍完了，给他看。看了，就知道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第一排坐着集团领导，王副总、刘主任、各部门负责人。第二排是子公司领导。第三排是中层干部。再往后，是普通员工。她看到顾北辰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写东西。他看着她。她点了点头。沈慕白坐在第三排中间，旁边是周婷。他也在看她，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一点四十五分，陈秘书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签到台旁边，压低声音。“林董到了。在一楼。两分钟上来。你准备好。他进来的时候，拍一张。要快。他不停留。”林小葵点了点头，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对准会议室的门。
一点五十分，电梯门开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个人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全白。国字脸，眼神锐利，嘴角微微向下。和她爸一模一样。但不一样。她爸走路是慢的，温和的，像怕踩到什么。他走路是快的，有力的，像要去征服什么。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对着镜头。那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手里的相机。他见过这台相机。在十七楼，在签到台前，在她拍他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走了。
走进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门口，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她是搞倒陈建平的人，是拍《等雪的人》的人，是林震的女儿。从今天起，她是董事长的侄女，是“那个人”的亲戚，是这栋楼里最有后台的人。但她不是。她只是她自己。那个拍孙师傅修椅子的人，那个做“等雪的人”第二季的人，那个把真的东西拍下来的人。她不会变。
她走进会议室，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几百个人，几百颗脑袋，齐刷刷地朝前。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林震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像一只鹰，在数它的猎物。
“各位同事，下午好。我是林震。从今天起，担任中汽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没有ppt。只有他，和那面旗。他讲了集团的历史，从三十年前那栋小楼讲起，讲到了今天。他讲了成绩，也讲了问题。讲问题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一排。王副总低下了头。刘主任坐得笔直。陈建平留下的人，缩了缩脖子。他讲了他的计划——改革、反腐、重新审计所有项目。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切在空气里。
“中汽集团，不需要不干活的人。不需要搞小圈子的人。不需要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林小葵站在最后一排，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敲打那些人。那些发匿名消息的人，那些录她音的人，那些说“你等着”的人。他们坐在下面，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呼吸。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没有人回头。他们都怕。怕被他看见，怕被他记住，怕被他搞。
他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他放下话筒，目光扫过全场，停在了最后一排。停在了她身上。“宣传科，林小葵同志在吗？”
几百个人同时回头。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她放下相机，站直了。“在。”
“你拍的《等雪的人》，我看了。很好。比我想象的好。继续拍。集团支持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说她拍得好。在几百个人面前，在全集团面前，他说——“继续拍。集团支持你。”她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在拉拢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利用她。但她知道，他看了。在几百个人面前，他说他看了。这就够了。
“谢谢林董。我会继续拍的。”
他点了点头，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所有人起立，目送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坐下。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打电话，有人发消息，有人冲出去追领导。有人走到她面前，说“拍得好”。有人走过来，说“你认识林董”？有人凑过来，说“你爸是他弟弟”？她站在最后一排，被围在人群中间。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约吃饭。有人笑着说“以后多多关照”，有人拉着她的手说“早就看出你不一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拍了一张照片，听了一段讲话，被他说了一句“继续拍”。她就成了这栋楼里最红的人。
“小林！”刘主任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她的手，“走。回办公室。”
两人挤出人群，走进电梯。刘主任按了十二楼，门关上。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
“晕就对了。那些人，你以前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现在，他们都认识你了。因为他说了你拍得好。因为你是他侄女。”
“我不是他侄女。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