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不是遗嘱

躺在沙发上。

眼睛闭了。但脑子没停。

北京的。石家庄的。太原的。吕梁的。平遥的。壶口的。延安的。

一条路。七个城市。九个站。

脑子里全在跑。

桂兰说，"中国这么大好河山我一辈子没出去过。"

那是多少年前了。看电视。纪录片。航拍的。黄河。黄土高原。梯田。窑洞。

桂兰看了好久。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看完以后说，"中国这么大。我一辈子没出去过。"

我说"等退休了"。

她说"你说等退休了说了多少年了。"

我说"这次是真的。"

退休了。桂兰身体不好了。

说"等身体好了"。

身体没好。桂兰走了。

现在，80岁。替她看。

翻了个身。腰疼。沙发的弹簧硌得慌。

"桂兰。"

我叫了一声。没人应。

客厅里只有老钢的待机声。嗡嗡的。很轻。

坐起来。

客厅黑着。月光从阳台照进来。红布包在桌上。红的。

"老钢。"

"在。"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

"你还没关机。"

"您没睡。我不关。"

"我不关你不关。"

"是。"

我坐了一会儿。

看着红布包。

今天下午去银发课堂告了别。那个84岁的老头。学三年手机学会了打视频。但没去过兰州。他儿子在兰州。他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没有老钢。没有服务站。没有养老卡。

他说"您帮我看看行不行"。

行。帮他看。替他看。替桂兰看。替所有没去过的老头老太太看。

桂兰也是。

一辈子没出去过。

最远就是插队那九年。陕北。延安。从北京到延安。那不算旅游。那是下乡。

从那以后，再没出过北京。

最远的一次是去了趟天津。看王娟。坐了半个小时高铁。桂兰说"太快了我还没坐稳就到了"。我说"你以前坐绿皮火车坐了两天两夜你也没嫌慢"。她说"那时候年轻。现在坐什么都晕"。

那时候桂兰70了。坐高铁都晕。

再后来，连天津也不去了。桂兰走不动了。

说"等退休了"。等来等去。等没了。

桂兰这辈子，北京到天津。30分钟高铁。就是她这辈子走的最远的路了。

不是她不想走。是没条件。没老钢。没服务站。没养老卡。一个人出不了远门。

现在有了。

桂兰走了八年了。

现在有了。

"老钢。"

"在。"

"那个养老云录音守护功能，怎么用。"

"您是说养老云平台的'时光信箱'功能。"

"对。上次社区小周教的那个。"

"可以录制语音或视频。指定接收人。指定发送条件。加密存储在养老云平台。条件触发后自动发送给指定接收人。"

"什么条件。"

"多种。指定日期发送。指定时间发送。指定事件触发，例如养老卡超过72小时无使用记录。或者健康监测数据持续异常超过24小时。"

"我用最后那个。发给王娟和王军各一份。"

"以健康监测数据持续异常为触发条件。王先生您是否确定，"

"别劝我。我知道。这不是遗嘱。这是还没说的话。说出来心里踏实。"

"……好的。录音功能已开启。请对着麦克风说话。每次最长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红布包。看着月光。

深吸了一口气。

"王军。王娟。"

"爸，跟你们说几句话。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还没说的。说出来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