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出发

早上四点五十。

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昨晚三点才睡着。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精神不错。

可能是，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起来了。

刷牙。洗脸。换衣服。

灰色外套。蓝色裤子。黑色布鞋。

桂兰以前说我穿蓝色好看。她说"你穿蓝色显年轻"。我说"我都80了显什么年轻"。她说"穿了年轻十岁"。我说"那穿蓝色等于70"。她说"70总比80好"。

蓝色裤子。穿了。

出门前看了一眼客厅。

红布包不在桌上了。

昨晚，老钢已经装车了。

"老钢。"

"在。"

"都好了吗。"

"车辆检查完毕。轮胎正常。续航满。四十二项物品已装车。桂兰遗像，副驾驶。红布包完好。赵德山先生的平安卷轴，扶手箱。小张的铁盒，手套箱。搪瓷缸子，副驾驶杯架上。"

"搪瓷缸子泡了吗。"

"没有。等您来泡。"

"怎么不泡。"

"茉莉花茶要八十度水。您每次泡的温度不一样。我怕泡错了。"

"……行。我泡。"

走到厨房。烧水。

等水的时候看着窗外。

天没亮。灰蒙蒙的。有几颗星星。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

水开了。

泡茶。三片茉莉花。八十度偏左。桂兰教我的。她说"八十度泡茉莉花正好。开水烫烂了。温水泡不开。偏左两指刚刚好。"

三十多年了。每次泡茶都是这个温度。

端着搪瓷缸子下楼。

楼道里黑着。感应灯亮了一下。

出了单元门。天还是灰的。东边有一点亮光。快日出了。

小区门口。

车停在那里。

白色的。不大不小。改装过。座椅加了腰靠。后座拆了放行李。

副驾驶座位上，红布包。方方正正。放在座位中间。

我看了它一眼。

"桂兰。走吧。"

打开车门。坐进去。

把搪瓷缸子放在杯架上。大小正好。

副驾驶。红布包就在旁边。

年轻的时候，桂兰坐这个位置。

现在，桂兰不坐了。红布包替她坐。

"老钢。"

"在。已启动。系统自检正常。"

"开吧。"

"是。"

车动了。

慢慢开出小区。

左转。上了主路。

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云变红了。日出的光。

路灯灭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过去。

"老钢。"

"在。"

"到石家庄多久。"

"预计三小时四十分钟。十点前到。石家庄养老服务站，已联系。午餐安排好了。"

"什么午饭。"

"站内食堂。主食面条。有炸酱面和打卤面两种。"

"两种都有？"

"是。我提前打电话问了。"

"老钢，打卤面炸酱面轮着来。一个礼拜换一次。"

"已记录。今天第一天，先炸酱面。"

"行。听你的。"

车开上了高速。

路很直。两边的树往后跑。

我看着窗外。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

北京越来越远了。

"老钢。"

"在。"

"开得稳吗。"

"时速一百。稳定。路况良好。"

"比我自己开强。"

"您自己开，时速一百一。偶尔一百二。遇到弯道不减速。超车不打灯。变道不看后视镜。"

"你记录我开车违章？"

"不叫违章。叫风险行为。三年里记录了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

"是。平均每月一次多。"

"我没出过事。"

"没出事不等于安全。就像车间里，没出过事故不等于操作规范。"

"……你拿车间说事。"

"跟您学的。"

"行行行。你开。我不管了。"

"是。时速一百。稳定。安全余量百分之九十三。"

开了半个小时。

过了涿州。

服务区。

"要停车休息吗。"

"不用。刚出发。"

"建议每两小时休息一次。"

"行。到了石家庄再休息。"

继续开。

路两边的风景变了。平原。麦田。远处有山。

我看着窗外。看着看着，眼睛有点模糊。

不是困。是，感慨。

19岁。从北京坐火车去插队。也是这条路。反方向。

那时候没有高速。没有汽车。绿皮火车。两天两夜。

现在，汽车。高速。三个多小时到石家庄。

那时候的车上挤满了人。现在车上就我一个。

不对。

不是一个人。

有老钢。有桂兰。

桂兰在副驾驶。红布包。在旁边。

"桂兰。你看。"

窗外。麦田。绿的。阳光照在上面。

"你插队的时候，陕北全是黄土。没见过这么绿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