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日琐事
一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阳光好得不像话。
林星辰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时，发现顾夜白发来一张照片——物理学院楼下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了春天的树枝上。树下三三两两地站着拍照的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端着单反，还有一个小个子女生正踮起脚尖试图把一枝樱花拉到自拍杆能够到的位置。
“好看吗？”他问。
“好看。比去年的好看。”
“去年的你还没来过a大。”
“来过。只是没告诉你。”
顾夜白发来一个标点符号。林星辰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但不会承认自己在笑。
洗衣机的注水声哗哗地响着，滚筒开始缓慢地转动，衣服在水里翻来翻去，像一群笨拙的海豚。她靠在洗衣机旁边，把那张樱花的照片放大，看那些花瓣的纹路——纤细的、粉白的、半透明的，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条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
“樱花什么时候谢？”她问。
“一周。最多两周。”
“那我要在这周之内去看。”
“今天来吗？”
“今天不行。洗衣服。”
“明天呢？”
“明天写稿。编辑催了。”
“那下周呢？”
“下周——不知道。希望花还没谢。”
顾夜白没有回复。林星辰以为他在忙，把手机放到洗衣机上，转身去叠已经干了的衣服。苏糖的袜子、赵小棠的围巾、陈圆圆的毛衣，一件一件地分类叠好，码在各自的椅子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用动脑子，于是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樱花要谢了，她还没去看。
洗衣机停止转动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顾夜白打来的。
“喂？”
“你下楼。”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像是在走路，而且走得很快。
“下楼？现在？”
“嗯。我在你宿舍楼下。”
林星辰愣了一下，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阳光穿过新生的梧桐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
“你怎么来了？”她对着电话说。
“你不来看樱花，我就把樱花送来给你。”
“怎么送？”
“带你去a大。现在。”
林星辰看着窗外那个站在斑驳阳光里的人，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洗衣机里的泡沫，越涨越高，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等我十分钟。”她说。
“五分钟。”
“十分钟。我刚洗完衣服，手还是湿的。”
“五分钟。我等你。”
电话挂了。林星辰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穿着苏糖淘汰下来的旧卫衣，脸上还有午睡压出的红印子。她以最快的速度洗了脸，换了件浅粉色的薄毛衣，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系上那条浅蓝色的发带。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二
顾夜白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很好看。”
“我刚洗完衣服，头发还没干。”
“头发湿的也好看。”
“你今天嘴很甜。”
“不是嘴甜。是说实话。”
两个人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林星辰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被风吹得凉飕飕的。顾夜白走在她左边，挡住了从东边吹来的风。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阳光剪成碎片。
“顾夜白。”
“嗯。”
“你实验做完了？”
“没有。”
“那你带我去看樱花，实验怎么办？”
“晚上做。”
“晚上不休息吗？”
“看樱花就是休息。”
林星辰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上，像一个依偎在大人身边的小孩。
“顾夜白。”
“嗯。”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怎样？”
“突然跑过来。实验没做完就跑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你黑眼圈那么深，还要跑来跑去。”
顾夜白停下来，看着她。“林星辰。”
“嗯。”
“我来看你，不是‘跑来跑去’。是‘回来’。”
“回来”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脚尖，荡到指尖，荡到头发丝的最末端。
“回来”的意思是，他在她这里有一个位置。不是“来”，是“回”。来是暂时的，回是永久的。
三
a大的樱花大道比照片里更好看。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路的上空都遮住了，像一条用花瓣织成的隧道。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的吹拂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林星辰站在樱花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得像纸，轻得像没有重量。
“好美。”她说。
“嗯。”
“你怎么不拍照？”
“在看。”
“看什么？”
“看你看樱花的样子。”
林星辰的脸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看另一棵树，但那棵树的樱花更密，粉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她站在树下，阳光从花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顾夜白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拍我？”林星辰转过头。
“嗯。”
“删掉。”
“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