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长空鹰眼，地网织密
1938年3月11日的重庆江北机场，风像一把钝刀，反复刮过停机坪的水泥地。吴石的军靴踩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领章上的金星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机场情报室的木门被风撞得“哐当”响，里面弥漫着显影液的刺鼻气味，墙上挂满了模糊的航拍照片，像一群蒙着眼睛的幽灵。
“吴处长，您可来了！”空军情报科的王科长迎上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飞行计划，“昨天派去临沂的侦察机没回来，怕是……”他没再说下去，指节捏得发白。那架侦察机上有两卷胶卷，拍的是坂本支队溃逃后的部署调整，是吴石急着要的东西。
吴石接过飞行计划，上面的航线图被咖啡渍晕染了一角。“还有多少架能起飞的侦察机？”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三架双翼战机正停在跑道上，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风中猎猎作响。
“能飞的就这三架了，”王科长叹了口气，“零件跟不上，机枪也缺子弹，上周有架飞机刚上天，发动机就冒了烟。”
赵虎在一旁翻开登记簿，笔尖在“3月10日，临沂，未返航”那行字下画了道线：“王科长，我们需要今天再派一架去临沂，重点拍莒县到汤头的公路，看日军有没有增兵。”
王科长面露难色：“飞行员只剩两个了，张上尉昨天在天上跟日军战机周旋，胳膊被流弹擦了，还在医务室躺着。”
吴石转身往医务室走，军靴在走廊里的回声格外清晰。张上尉的胳膊缠着绷带，渗出血迹，看见吴石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处长，让我去！我熟临沂的地形，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莒县！”
“你养伤，”吴石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墙上的飞行奖状上，“给我讲讲日军的防空火力点，临沂周边哪几个山头有高射炮？”
张上尉指着地图：“汤头镇东头的文峰山上有两门，上周我飞过时挨了两炮，机翼被打了个洞。还有莒县南门外的石桥边，藏着挺高射机枪，专打低空飞行的飞机。”
吴石把这些记在本子上，转身对王科长说：“让李上尉今天下午起飞，绕开文峰山和石桥，从北侧山区切入，高度保持在两千米以上。告诉摄影员，重点拍日军的帐篷数量和卡车轨迹，帐篷多说明是常驻，卡车新辙印多就是在增兵。”
回到情报室时，赵虎正在核对胶卷编号。桌上摆着从各地送来的航拍胶卷，有些是淞沪会战时期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处长，您看这个，”他拿起一卷标着“1938.2.28 徐州”的胶卷，“当时没判读出什么，现在对照前线战报，发现这处树林里藏着日军的炮兵阵地——您看这阴影，是炮管的形状。”
吴石举起放大镜，胶卷上的阴影果然像支斜插的钢笔。“这就是协同的重要性，”他在纸上写下“地面情报引导空中侦察”，“让地面情报员把可疑目标标在地图上，空军按图侦察，回来后我们再结合战报判读，这样才不会漏。”
下午两点，李上尉的战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吴石和赵虎站在塔台上，望着飞机变成个小黑点，消失在东北方向的云层里。风把王科长的话吹得断断续续：“胶卷冲洗要两小时，判读至少三小时，等送到二厅一处，怕是天黑了……”
“不行，”吴石打断他，“前线等不起。我让林阿福派通讯员来机场等着，胶卷一出来，立刻用摩托车送回去，两小时内必须到。”他转身对赵虎说，“你现在就发报，让林阿福协调摩托车队，要最快的那种。”
赵虎刚跑开，塔台的电话响了。是林阿福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电流的杂音：“处长，何科长刚破了个案子，抓了个在办公处附近晃悠的特务，从他身上搜出张机场平面图……”
吴石心里一紧：“平面图上有没有标情报室的位置？”
“标了，还用红笔圈了，”林阿福的声音顿了顿，“何科长说，这特务可能是想混进机场偷航拍胶卷。”
“让何建业加派人手守着机场外围，”吴石看着窗外的哨兵，“尤其是胶卷仓库和冲洗室，进出的人必须核对三次证件。”挂了电话，他对王科长说：“从今天起，胶卷编号用密码，只有情报室和二厅一处的人能看懂。”
傍晚五点，李上尉的战机终于返航。机翼上多了几个弹孔，起落架一落地就“哐当”一声歪在地上。地勤人员围上去时，李上尉已经从驾驶舱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胶卷盒，脸上沾着油污：“拍到了！莒县公路上有三十多辆卡车，往汤头运弹药！”
胶卷被火速送往冲洗室。吴石和赵虎守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在拉扯神经。六点整，冲洗员举着湿漉漉的胶卷跑出来，红光下，卡车的影子像一串黑甲虫，在公路上缓缓移动。
“立刻判读！”吴石让赵虎铺开地图，“数清楚卡车数量，看有没有重武器，标记在公路两侧的位置。”
赵虎的手指在胶卷上滑动：“32辆卡车，有5辆是带篷的，可能装着山炮。这里，汤头镇西头，新搭了20顶帐篷，比上次多了12顶。”
吴石在地图上标出这些信息，用红笔写“日军增兵汤头，预计3月13日发动二次进攻”。这时，二厅一处的通讯员骑着摩托车冲进来，车后座的挎斗里放着个铁皮箱。“吴处长，林参谋让我等着，说有急件立刻送。”
“现在就送，”吴石把情报塞进铁皮箱，锁好，“直接交林阿福，告诉李宗仁司令，让张自忠部队盯紧汤头西侧，防备日军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