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2年7月16日
林远没醒。第二天了。
我坐在他病床边,日记本摊在膝盖上。小陈去买早饭了,走之前跟我说:“您别太累,他醒了我叫您。”我没回答。累不累的,不是我说了算。
林远的手缠着纱布,露出来的指尖是黑的,指甲根部的黑色退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嘴角还有墨渍,我没擦。那是他昨天用嘴叼笔留下的。他写了#151到#157,七个。最后一个是#157,用脸压着笔写的。歪得不成样子,但能认。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嘎吱响的木头,它老了。”地板嘎吱响,不是房子老了,是它在翻身。
他写完了,然后倒下去了。不是死了,是晕了。医生说身体在自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我知道。他在跟那些东西做交易。他写了#157,用命写的。它们退了一步,让他活着,但得有人接着写。不写,它们会回来。
所以我来了。
小陈走之前把笔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握在右手。我的右手没有黑,没有烂,但手臂上有疤。上一任记录者留下的。那些疤在发痒,它们在提醒我,我逃过,但没逃掉。
我翻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从#158开始。上一任记录者停在了#157,林远也停在了#157。但林远停的地方,比他远。林远自己写了#157,上一任是别人帮忙写的。林远比他多走了一步。
我低下头,开始写。一笔一划,很慢。上一任记录者教过我,写字的时候心里要念着那个编号。念出来,它就能听到。
#158 砰砰响的铁皮——它在敲。铁皮屋顶半夜砰砰响,不是风,是它在敲。
写完第一个,手背上的旧疤鼓了一下。不疼,就是痒。我没理。
#159 变形的塑料——它在融化。塑料瓶自己变形了,不是太阳晒的。
#160 自己翻页的书——它在读。放在桌上的书自己翻页,它在读。
写完三个,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那些东西在回应。它们知道我回来了。
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远。他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脸上的笔痕还在,压出来的,一道一道。嘴角那点墨渍已经干了,像一颗黑痣。
我继续写。
#161 三点醒来——它叫你。每天凌晨三点自然醒,不是失眠,是它叫你。
#162 起不来床——它压着你。早上起不来,不是困,是它压着。
#163 正午消失的影子——它躲在你脚下。正午的影子最短,有时候直接没了,不是太阳的问题,是它躲在你脚下。
#164 黄昏变长的影子——它伸懒腰。黄昏的影子最长,它在伸懒腰。
#165 深夜不敢睡——它在等。深夜不睡,不是失眠,是它在等你闭眼。
写完八个,我把笔放下。右手疼。不是骨头,是旧疤。那些圆形的烫伤疤一个一个鼓起来,像活过来了。我用左手按住右手,咬着牙。疼了大概十分钟,消了。
小陈还没回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远呼吸的声音。一进一出,很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但我知道裂缝在别的地方。在面馆后厨那堵墙上,在公司三楼杂物间的门上,在那些巷子的尽头。它们还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很细,很短,在手背中间,像一根血管。它来了。它知道我回来了。
我没怕。怕过了。逃的时候怕过,烧日记的时候怕过,看着林远写的时候也怕过。现在不怕了。
小陈推门进来,拎着两份粥。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说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递给我一份。
“您吃。”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没味道。不是粥没放盐,是我尝不出来了。那些东西在吃我的味觉。它们吃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