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月下

苏念卿抿了一口酒,笑了一下:“嗯,这样挺好。”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远处的湖面上,一只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拨开一道极细的涟漪,把那轮倒映的月亮揉成了一片碎银。

苏念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然后重新斟满。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举起来,只是握着杯子。

“叶尘,”她说,“我不是来讨答案的。我只是想……在你下次又一个人冲进什么火坑之前,坐在你旁边,陪你喝一杯酒。可以吗?”

叶尘转头看她。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一向锐利冷静的轮廓柔化了一点点。她不是那个在暗影资本会议上一言不发就让对手丢盔弃甲的女总裁,也不是那个十年前在战场上能用一柄战术匕首撂倒三个壮汉的女兵。她只是一个,在这个雪夜里,愿意陪一个老战友坐一会儿的人。

“可以。”叶尘说。

他举起酒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那么并肩坐着,身上披着同样颜色的大衣,看着同一轮月亮,听着同一阵风。营区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湖面上的冰发出极轻的咔嚓声,雪落在树枝上又被压得簌簌往下掉。

所有这些声音,共同织成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叶尘想起三年前,他在一个雨夜被人暗算,失去意识前,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后来在林家,他看了三年的天井和檐角,看了三年的飞鸟和阴雨。那段日子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愿意陪他在屋檐下坐着喝一杯酒。

而此刻,有这么一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人这一辈子,能这样静静坐着的夜晚,加起来也没有几个。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卿慢慢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叶尘,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从所有的战场上彻底退下来——”

她顿了顿。

“——希望那天的月亮,跟今天一样圆。”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杯里剩下的酒,缓缓倒进了她的杯子里,然后将壶里最后的一点,也给她斟满。

这是他能给的,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最郑重的回答。

远处指挥楼的灯还亮着,沈铁军和唐婉儿正在为第二天的“幽灵”追查做最后的准备。再远一点的地方,京城的某条暗线正在被悄悄启动,东海方向第一艘深渊侦察船正在调头北上,s市某栋公寓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女人正抱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不肯睡去。

这一切,在今夜还没有发生,或者说,还没有撞到他面前。

今夜,只有月光、雪、酒,以及身边这个安静的人。

叶尘最后抬起酒杯,对着那一轮天上的圆月,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干。”

苏念卿也举起杯子。

两个杯沿,在寒夜里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却清亮无比的响。

那一声,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在剑尖上多停留了一秒。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要再次披甲上阵。

而今夜,他允许自己,做一个普通人,只是几分钟。